李芳景走在最前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出一條路。
榮華想上前扶他，被他擺手拒絕了：
「小榮，你跟在我後面，踩著我的腳印走。」
他上輩子有充足的應急搶險經驗，也懂得用手杖在前面探路。
榮華要是走錯了位置，摔倒倒還好說，就怕下面有深坑，或者有屍體，即使在厚雪下傷不了人，真碰到也得被嚇一跳。
走在他身後的衙役們看著，心裡卻又多了幾分敬佩。
本以為世家公子都是嬌生慣養的，沒想到李大人竟真的身先士卒，走在最前面開路。
足足清到下午，北巷的主路才算勉強通開。
積雪被堆在道路兩側，壘起一人多高的雪牆，露出底下坑窪的泥地和散落的碎木瓦礫。
路一通，眼前的景象便撞入眼帘，看得人心裡發沉。
道路兩旁的土坯房倒了一大半，厚厚的積雪壓塌了屋頂，斷梁、碎土、茅草混在雪裡，露著黑漆漆的屋框。
有幾間勉強立著的，院牆也歪歪扭扭，看著隨時都要塌。
「逐戶搜！」劉虎沉聲下令，衙役和民夫們立刻分散開，拿著鍬鎬刨雪挖人。
挖第一家的時候，眾人心裡還存著點僥倖，想著說不定有人躲在屋角撐著。
可等扒開塌掉的屋頂，底下只有兩具緊緊抱在一起的屍體。
是一對老夫婦，身上只蓋著一床薄被，早就凍硬了。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老太太手裡還攥著半個干硬的窩頭，到死都沒捨得吃。
衙役們沉默著把屍體抬出來，用草蓆裹好，擺在路邊。
再挖第二家、第三家……
一具又一具屍體被抬出來，有白髮老人，有壯年漢子，還有沒長成的孩子。
有的是被倒塌的房屋砸死的，有的是活活凍餓而死的，死狀悽慘，看得人心裡發堵。
挖到第三戶的時候，一個年輕衙役沒忍住，蹲在雪地里乾嘔起來。
他當差好幾年，從沒見過這麼多死人，還是活活凍死餓死的。
被凍死的人，奇形怪狀，千奇百怪的，什麼姿勢都有。
仿佛被封印在這冰天雪地中一般，堆在一起時更顯詭異。
沒人說話，只有鍬鎬刨雪的沉悶聲響，混著風聲，壓得人胸口發悶。
岳清文站在路邊，看著一排草蓆裹著的屍體，臉色慘白，眼眶通紅。
陳昭宏沒讓他來過這邊，他一直以為崇縣災情很輕。
卻原來在看不見的地方，死了這麼多人。
要是……要是早點來清雪，早點安置百姓，是不是就不會死這麼多人？
他又愧又悔，拳頭攥得死死的。
此刻再想起陳昭宏，哪裡還有半分同情？
只覺得那狗官死得太輕了！
拿著百姓的救命錢中飽私囊，讓這麼多人活活凍死餓死，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不止是他，周圍的衙役、民夫，心裡也都轉了念頭。
昨天還覺得李大人太狠辣，當著人面就砍了縣令的頭，太造殺孽。
可看著眼前這一具具屍體，誰不心裡發寒？
若不是李大人執意往北巷來，若不是殺了陳昭宏鎮住場子，這些人死了都沒人管。
也許等到雪融了，一把火把這裡燒乾淨，事實真相就永遠掩埋在這個冬天了。
就像去年的雪災一般。
「大人……」岳清文聲音沙啞，走到李芳景面前躬身。
「是下官失職，下官之前竟從未來過北巷……」
「現在知道也不晚。」李芳景臉色也不好看，沒斥責他。
「死者已矣，先把活人救出來。通知下去，仔細搜，別漏了一間屋子。」
「是！」
眾人又加緊了速度，沿著巷子往裡搜。
走到巷子盡頭，一座破舊的山神廟立在那。
廟門歪歪斜斜的，門口的雪卻有被踩過的痕跡，凌亂的腳印延伸到門檻處，看著像是近期有人走動。
「大人，您看！」劉虎指著廟門，「這廟裡好像有人！」
李芳景眯眼望去，廟門縫裡隱隱透著點菸火氣，雪地上的腳印雜亂，不止一個人。
他心裡一動。
這破廟廢棄多年，平日裡沒人來，雪災天有人躲在裡面，多半是被困的百姓。
「過去看看。」
一行人放輕腳步走過去。
劉虎上前，抬手敲了敲廟門，朗聲道：
「裡面的鄉親聽著！我們是縣衙的差役，奉命來搜救被困百姓，開開門吧！」
話音落下，廟裡靜悄悄的，半點動靜都沒有。
劉虎又敲了敲，提高聲音：
「鄉親們別怕！我們帶了棉衣、糧食和熱水，是來救你們出去的！雪太大，這廟不結實，待久了危險！」
依舊沒回應。
反而「哐當」一聲，像是裡面有人頂住了門。
緊接著，一個粗啞的男聲從裡面傳出來，帶著滿滿的警惕和兇狠：
「滾！什麼狗官差！少來這套！陳狗官巴不得我們死在裡面，還會來救我們？騙鬼呢！再不走，我們拿刀砍人了！」
一聽這話，眾人心裡都有點不是滋味。
陳昭宏之前的不作為，傷透了百姓的心。
可他們是來救人的，聽到這種話難免有點寒心和生氣。
岳清文臉上一陣發燙，上前一步想說話，被李芳景抬手攔住了。
李芳景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廟門前，聲音溫潤：
「陳昭宏貪墨賑災銀兩，欺上瞞下，已經被本官就地正法了。我是賀州知州李芳景，親自帶隊來搜救被困百姓。你們若是不信，我只帶一個隨從進去，其他人都退到巷子口，如何？」
廟裡安靜了片刻，似乎是裡面的人在商量。
過了好一會兒，門縫裡透出一隻眼睛，往外瞅了瞅。
只見李芳景一身知州官袍，氣度不凡，身後的差役們也都站著沒動，不像是要衝進去的樣子。
又等了半晌，頂門的木棍被挪開。
廟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一個滿臉胡茬的壯漢舉著菜刀站在門口，眼神戒備，身後還站著三個同樣手持棍棒的漢子。
「你真是知州？」壯漢啞著嗓子問，菜刀還舉著，「陳狗官真死了？」
「騙你做什麼。」李芳景淡淡道。
「他貪墨賑災銀，害了北巷這麼多百姓，本官已經將他斬於府中，你們一問便知。」
壯漢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天，沒看出半分虛假。
他又看了看李芳景身後的榮華。
少年眉目清俊，模樣漂亮得像一個小姑娘一般，實在不像是壞人。
他遲疑了片刻，慢慢放下了菜刀，側身讓開門口：「……進來說吧。」
李芳景示意其他人在外面等著，只帶著榮華邁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