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廟門,一股混雜著霉味、煙火味和寒氣的氣息撲面而來。
廟裡很暗,只有角落點著一小堆柴火。
火苗微弱,冒著濃煙。
也就是這廟破損得厲害,完全做不到密閉。
要不這麼燒,都容易一氧化碳中毒。
十幾個人擠在火堆旁,老的老,小的小。
他們個個面色蠟黃,嘴唇乾裂,身上裹著單薄的破棉襖,凍得瑟瑟發抖。
看見有人進來,幾個婦人下意識地把孩子護在身後,眼神里滿是惶恐。
「別怕,我們是來救人的。」
李芳景放輕了聲音,走到火堆旁。
「這廟年久失修,雪再下大點隨時會塌,不能再待了。收拾收拾東西,跟我們回縣城,安置點有熱粥、棉衣,還有大夫。」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怯生生地問:
「官、官爺……真的有熱粥嗎?我們沒錢了……」
「不要錢,管夠。」榮華上前一步,打開藥箱,拿出幾塊薑糖遞給旁邊凍得發抖的小孩。
「先吃點這個暖暖身子,外面有馬車,等下送你們過去。」
小孩盯著薑糖不敢接,抬頭看自己娘。
婦人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小孩才怯生生地接過去,小聲說了句「謝謝」。
剛才開門的壯漢嘆了口氣,把菜刀往地上一扔,粗聲道:
「對不住啊大人,我們……我們被困在這兒好多天了,存糧都差不多吃沒了,之前有人冒充差役過來騙我們開門,其實是想搶糧食。」
「我們這些天都沒敢出門,輪流守夜,我們以為官府早就把我們忘了,以為……以為要凍死在這兒了。」
他說著,聲音也有點啞。
四個壯漢守著一家老小,本想等雪小了再出去。
沒想到雪越積越厚,徹底把路封死了。
糧食再怎麼省吃儉用也快吃完了,柴火也快沒了,要不是這位知州大人帶人來,他們恐怕真撐不過今晚。
「是官府對不住你們。」李芳景蹲下身,撥了撥火堆,讓火苗旺了點。
「之前的縣令瀆職,已經伏法。往後不會再有這種事了。」
他話音剛落,外面傳來腳步聲,劉虎帶著兩個衙役拎著兩大袋乾糧和幾件棉衣進來了。
「大人,先給鄉親們墊墊肚子。」
一看到糧食,眾人眼睛都亮了,卻沒人敢動,都看著李芳景。
「來來來鄉親們,先墊吧一口,吃完馬上出去,這破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塌了。」
劉虎熱情地招呼著他們。
壯漢率先拿起一個窩頭,狠狠咬了一大口。
干硬的窩頭噎得他直伸脖子,卻吃得狼吞虎咽。
其他人見狀,也紛紛拿起食物,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李芳景站在一旁看著,心裡沉甸甸的。
北巷只是崇縣的一角,崇縣也只是賀州六縣之一。
其他縣呢?那些偏遠的山村呢?
還有多少百姓像這樣被困在風雪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好在,這兩天太陽出來了。
溫度好像也高了些。
他這兩個人殺下去,別的幾個縣勢必人人自危。
估計不敢再糊弄。
廟內火堆的微光搖曳不定,濃煙順著廟頂殘破的瓦縫緩緩往外飄散。
李芳景站在火堆側邊,目光掃視整座山神廟。
這座廟宇廢棄已有數年,樑柱全是陳年舊木,常年受雨雪侵蝕,外表看著尚且完整,內里木芯早就朽空。
屋頂厚厚積壓了整整三日暴雪,一層疊一層,重量駭人。
「鄉親們,東西簡單收拾些貼身物件就夠,笨重家具一概不要。」
李芳景抬高一點音量,壓過屋外呼嘯的寒風。
「這座廟年久失修,屋頂積雪太重,樑柱已經不堪重負,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兇險,咱們儘快撤離,外面馬車已經備好,回縣城安置點。」
那名持菜刀守廟的壯漢連連點頭,抹了一把臉上的灰:
「大夥快點,聽官爺的話,帶上孩子,咱們趕緊走!」
婦人們連忙收攏僅有的幾件破被褥,把孩子緊緊護在懷裡。
老人相互攙扶,一步一挪向著廟門挪動。
榮華跟在隊伍側邊,伸手攙扶腿腳不靈便的老婆婆。
廟外,劉虎帶著一眾衙役、民夫守在空地上。
一部分人已經開始清點獲救百姓的人數,另一部分人還在北巷深處繼續搜尋坍塌房屋下的遇難者。
百姓們排成長隊,一個接一個跨出廟門檻。
寒風撲面而來,剛走出廟門,便有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衙役立刻遞上提前備好的粗布披風。
眼看著,十幾名被困百姓大半已經安全撤到室外空地。
廟內只剩下李芳景與榮華二人,落在隊伍最後。
榮華剛攙扶最後一名老太太送出廟門,回身正要招呼李芳景一同離開。
就在這個瞬間!
「咔——吱嘎!!」
一聲沉悶又刺耳的朽木斷裂聲響,從頭頂主梁的深處悶響爆發出來。
不是短暫的脆響,而是木頭纖維被巨力一點點撕裂、碾斷的摩擦聲。
無數灰褐色木屑混合屋頂裹挾的厚雪。
如同沙塵暴一般,從房梁縫隙傾瀉灑落,撲簌簌砸落在兩人的肩頭、頭頂。
李芳景渾身汗毛瞬間根根倒豎!
他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頭頂那根合抱粗細的主梁,中間已經崩開一道手掌寬的漆黑裂口!
堆積在樑上足足數尺厚的暴雪,順著裂縫向外滾滾滑落。
整根巨梁已經完全脫離兩側榫卯結構,僅僅靠著殘存的一小截朽木勉強掛在廟牆之上!
李芳景和榮華都是專門搞工程的,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下一個呼吸,這千斤重的房梁就會轟然砸落。
覆蓋的範圍,恰好就是他此刻站立的位置。
「快跑!」
李芳景喉嚨緊繃,厲聲大喝,身體下意識蹬地,就要向廟門方向猛衝。
可殘破的地面遍布凍硬的碎石瓦塊,腳下一絆,腳步硬生生遲滯了半息。
就是這半息,生死已然分隔。
千鈞一髮!
榮華就在他身側兩步之外。
房梁掉落的位置,本來砸不到榮華。
因此,李芳景只是覺得自己跑開,就可以脫離危險。
只是,看見頭頂房梁崩裂墜落的剎那,少年腦子裡沒有半分多餘權衡。
榮華一聲短促的呼喊,腳下狠狠蹬住結冰的石板,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不顧一切朝著李芳景猛撲過來。
榮華本不是學武之人,此刻卻迸發出莫大的潛力。
少年單薄的肩膀狠狠撞在李芳景後腰。
巨大的衝擊力推著李芳景的身體踉蹌向前飛撲出去,直接衝出主梁的墜落殺傷範圍。
而榮華自己,全力撲出之後,收不住沖勢,恰恰停留在了房梁正下方!
「榮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