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景被榮華撞得重重摔向前方。
手掌狠狠摩擦在滿是碎石的冰地上,火辣辣的刺痛瞬間傳遍掌心。
他甚至來不及感受手上的傷口。
回頭一眼,看見那根巨大的房梁帶著漫天風雪、碎木,朝著榮華頭頂轟然砸落!
李芳景大腦一片空白,胸腔里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一股刺骨的恐懼席捲全身。
從來沒有哪一次,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在意的人直面死亡。
什麼知州的體面,什麼性命,全部拋到九霄雲外。
李芳景幾乎是手腳並用在冰面上飛撲,長臂奮力向前一探,死死攥住榮華的手腕。
他指節繃得發白,肌肉線條繃緊,全身所有力氣盡數灌注在手臂上,狠命向後猛拽。
「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炸開。
合抱粗的巨梁重重砸在廟地上。
磚石碎裂,凍土崩飛,漫天雪沫、木渣、塵土洶湧炸開。
狂暴的衝擊波向外席捲,細碎木刺像飛刀一樣四處飛濺。
房梁砸落的位置,正是方才榮華立足之地,石板直接被砸出數道深深裂痕。
李芳景攥著榮華的手腕,借著拖拽的慣性,抱著人就地連續翻滾兩圈。
冰冷堅硬的凍土、積雪狠狠摩擦著他們的後背。
好幾根飛濺的木刺划過李芳景的官袍,劃破衣料,在胳膊上劃出數道淺淺血痕。
李芳景抱著榮華就地滾了三四圈,一直滾到廟門口的台階下才停下。
後背撞上冰冷的雪堆,他悶哼一聲,死死把人護在懷裡,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飛濺的碎木屑。
漫天塵土雪霧籠罩四周,視線白茫茫一片,耳邊嗡嗡鳴響,巨梁撞擊地面的轟鳴久久迴蕩。
塵土落定,四周一片死寂。
廟門口塌了半截,斷裂的房梁橫在地上,堵住了小半扇門。
再晚半息,榮華就要被砸在梁下,輕則斷骨,重則當場殞命。
李芳景撐著雪地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
他一把抓住榮華的胳膊,把人從懷裡拽出來,上下其手飛快地摸:
「傷到哪了?嗯?說話!」
榮華被滾得頭暈眼花,鬢角的髮絲亂了,臉頰沾了塵土。
他也第一時間抬手去摸李芳景的後背,聲音發顫:
「奴沒事……主人您呢?後背有沒有砸到?手破了!」
他看見李芳景掌心滲著血,是剛才撲倒時擦破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抬手想去碰又不敢碰,急得鼻尖通紅。
李芳景低頭看了眼掌心的擦傷,再看榮華這副全然不顧自己、只惦記他的模樣。
方才那股幾乎要將人吞噬的後怕,瞬間翻湧成滔天的怒火。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榮華竟敢如此!!!
他死死盯著榮華,胸膛劇烈起伏,眼底紅得嚇人。
「誰讓你撲過來的?」他聲音啞得厲害,帶著壓抑的怒意,「我用得著你替我擋?」
榮華愣了一下,小聲辯解:
「梁要砸下來了……奴不能讓主人受傷……」
「不能?」李芳景氣極反笑,猛地伸手,攥住他的胳膊一扯,讓他趴在自己腿上。
榮華整個人都懵了,小腹抵著李芳景的大腿,上半身懸空,被李芳景另一隻手按住了後腰,力道大得不容掙脫。
「我教過你多少次,先顧好你自己?!你全給我當耳旁風?」
李芳景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怒意。
「啪!」
一聲悶響,落在臀上,隔著棉褲都帶著發燙的力道。
榮華渾身一僵。
長這麼大,挨打是常事,鞭子、棍棒、巴掌,什麼都受過。
可從來沒有一次,是這樣的……
不疼。
或者說,疼是其次的,更多的是羞恥,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耳邊是廟外雜亂奔跑的腳步聲。
外面應該聽到了,大批人馬馬上就要衝進來。
但他感受到主人渾身抑制不住的暴怒。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主人的責罰,他總是不能躲也不可能躲的。
於是,他沒有半分掙扎抗拒,安安穩穩地伏在那裡。
被人看到也無所謂,奴僕被主人責罰,本就理所應當。
只是……這責罰的位置和手段,過於溫和,更讓人難堪。
李芳景看他一副乖順的樣子,心中更是火大。
「啪、啪、啪——」
連著幾巴掌下去,李芳景憤怒地罵道:
「你就這麼急著替我去死?你知不知道方才只差毫釐,你就已經變成梁下一堆血肉!」
接連幾下,力道一重接著一重,每一下都泄著方才那撕心裂肺的恐懼。
「之前就跟你說過,遇事別往前沖,你聽進去半句沒有?」
李芳景咬著牙,手又揚起來。
「房梁砸下來你撲什麼?你那小身板能扛得住?真砸在你身上,你還有命嗎?」
李芳景幾乎已經語無倫次。
幾句車軲轆話循環往復地說。
現在他要是測心率,估計得飆到120!
這榮華,怎麼偏偏大事上這麼軸?!
榮華乖乖趴著,一動不動,也不吭聲,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受著。
他耳尖紅得快要滴血,臉頰埋在臂彎里,看不見表情,只有微微顫抖的肩膀,泄露了他的情緒。
心裡又酸又脹,像揣了團熱棉花,燙得他眼眶發濕。
主人……是在怕他出事嗎?
他想著,反倒悄悄往李芳景腿上貼了貼,乖得像只挨訓的小貓。
李芳景的手一頓。
他剛才差點就失去他了。
只差一點點。
榮華幹嘛捨命救他?
換作是他……換作是他,他一定不會捨命的!
這樣他就更替榮華感到不公,憑什麼榮華要捨命救他?!
而外面,廟外空地上的所有人全都被這驚天巨響嚇得渾身一顫。
「不好!廟塌了!」
「大人還在裡面!!」
劉虎臉色煞白,抽出腰間長刀就要往廢墟裡面沖。
岳清文嚇得雙腿發軟,心臟幾乎跳到嗓子眼。
一眾獲救百姓也驚呼出聲,所有人目光死死盯著被煙塵籠罩的殘破廟門。
煙塵緩緩沉降下來。
雜亂急促的腳步聲衝破殘留的雪霧,岳清文帶頭沖了進來。
一眼就看見李芳景半跪在雪地里,一隻手還緊緊箍住榮華的腰肢,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嗯?
這姿勢……
不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