揍榮華揍得很快,其實也就是幾息時間。
他畢竟還是有理智在的,不會讓榮華真的在這麼多人面前丟臉。
方才那一瞬間的死亡陰影,依舊牢牢攫住他的心神。
他胸膛劇烈起伏,額角滲出一層冷汗,混著落在臉上的雪花,冰冷刺骨。
岳清文腦子嗡的一聲,腳步猛地釘在原地,瞠目結舌。
緊隨其後衝過來的劉虎、衙役,還有不少剛剛獲救的百姓,也全都僵在原地。
所有人方才滿腦子都是知州大人有沒有遇難,萬萬沒有想到衝進來會撞見這樣一幕。
為……為什麼會是這種姿勢?
空氣一瞬間陷入詭異的安靜,只剩下屋外呼嘯的寒風。
榮華聽見腳步聲,肩頭微微一顫,卻依舊沒有掙扎逃跑,老老實實維持著伏跪的姿態。
李芳景迅速收斂翻湧的情緒,一把扶著榮華胳膊將他拉扯起來站好。
「愣著幹什麼?剛才多虧榮華公子救了本官,快看看他什麼情況!」
哦哦哦原來是這樣。
雖然不知道救人為什麼會救成……一個半跪一個伏跪的姿勢。
不過這時候已經沒心情考慮這些了。
「大人!您、您無恙?!」岳清文快步上前,目光飛快掃過李芳景胳膊上滲血的劃痕。
「無事。主梁不堪積雪重壓突然崩落,僥倖躲閃及時,無人重傷。」
李芳景的聲音冷硬低沉。
「此地兇險,不許任何人再靠近逗留。清文、劉虎,立刻清點全部百姓人數。所有人即刻動身,全部返回縣城。」
「是!」劉虎立刻抱拳領命,迅速轉頭安排衙役清點人數。
方才受到驚嚇的百姓,看見這座已經半塌了的破廟,個個心有餘悸,連連點頭,誰也不願意再多待片刻。
隊伍重新整備完畢,踏上返程的道路。
李芳景邁開腳步,大步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
外面寬敞的地方有馬等著,他牽馬就上。
一路沉默不語,臉上沒有半分笑意,周身籠罩一層生人勿近的冷意。
榮華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臀上還殘留一陣陣熱辣辣的鈍感,行走的時候每邁出一步,都能清晰感知到。
他垂著眼帘,不敢主動上前搭話。
主人……主人是生氣了吧?
生他的氣,因為他……捨命救主?
榮華悄悄抬頭,視線忍不住追隨著前面那道身影。
可是,方才就算當眾受了責罰,再碰到這種情況,他也不可能裝看不見。
換作方才那絕境,自己依舊會撲上去。
他讀懂了主人眼神深處那濃烈的後怕,心裡五味雜陳。
所有主子都把奴僕的性命當做自己的工具。
只有主人這種善良的人,才會這麼在意他的性命。
哎,一會要怎麼認錯,才能讓主人不生氣呢?
走出去一里多路,李芳景腳步沒有回頭,手臂卻向後伸,解下自己頸間厚實的羊毛圍脖。
反手向後一遞,準確地遞到榮華的方向。
圍脖上面還殘留著他身體的餘溫。
榮華愣了愣,遲疑片刻,伸手接了過來。
「裹緊。」李芳景沒有回頭,聲音依舊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凍出風寒,後續全州的災情帳冊,誰來替我梳理核對。」
簡簡單單一句,聽著像是公事公辦的責備。
可內里藏著的關切,榮華聽得清清楚楚。
他把溫熱圍脖一圈圈裹緊在脖頸,把半張臉都埋進柔軟織物。心裡又酸又暖。
主人方才盛怒下手罰了自己,卻還是記掛著他畏寒怕冷。
「主……大人,您會冷的吧?要不屬下的給您?」
榮華有些怯怯地問道。
上次他們一起互相戴圍巾,那是多麼溫馨的場面。
這次,主人在盛怒之下,還能要他的圍巾嗎?
李芳景斜眼瞟他:「兩個圍巾都戴好。我不冷,氣都被你氣熱了。」
這話還真不是故意刺榮華。
剛才那一下的腎上腺素飆升,讓他現在整個人都處於亢奮狀態。
簡稱紅溫了。
還戴什麼圍巾?熱都要熱死了。
簡直想把榮華揪過來盤吧盤吧當圍巾!
榮華愧疚低頭,不敢再多言。
周圍岳清文他們滿臉茫然,但他們也不敢多問。
不盛怒的李大人都能殺人呢,現在盛怒之下的李大人……
沒殺了榮華公子真是奇蹟。
等到隊伍回到崇縣縣衙,天色已經徹底沉入濃黑。
城頭燈籠在風雪之中搖曳昏黃,將皚皚白雪映照成一片朦朧橘色。
城外等候的民夫、馬車早早接到消息,一看見歸來的隊伍,立刻迎上前。
從山神廟救出來的十幾名倖存者,凍得渾身發抖,被衙役小心翼翼攙扶登上馬車,送往城南流民大安置棚。
那裡早已備好滾滾熱粥、厚實棉衣,還有郎中輪班值守,專門處理凍傷、饑寒帶來的病症。
李芳景一行人踏入縣衙大門,庭院之內燈火盡數點亮。
忙碌整日的衙役見到知州歸來,紛紛躬身行禮。
只是今日堂下眾人看向李芳景的眼神,又多了一層複雜的敬畏。
李芳景吩咐岳清文:
「明天安排人手,將北巷挖掘出來的遇難者,按照戶籍一一核對姓名,官府出錢置辦薄棺,統一安葬城外義冢。
每家遇難戶,發放撫恤金糧食布匹,儘快落實到戶,不許有遺漏。」
岳清文連忙躬身領命:
「下官謹記大人吩咐,儘快清點名冊,絕不耽誤。」
「另外,北巷損毀房屋統計造冊,雪災平息之後,優先調撥水泥物料,給受災百姓修繕房屋。」
李芳景揉了揉自己胳膊上木刺劃傷的傷口。
「通知所有村鎮,凡是老舊土坯危房,全部臨時疏散百姓,寧可多折騰一番,也絕不能再出現房屋塌落傷人致死的慘劇。」
一連串指令條理分明,即便歷經方才生死驚魂,他依舊沒有半分混亂。
安排完外頭公務,李芳景才轉身踏入後衙院落。
榮華默默跟在他身後。
一路上他儘量收斂姿態,安安靜靜,不多言語。
回到院落之中,風雪被高牆隔絕在外,屋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關上房門,偌大屋子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方才在外人面前強行壓下去的情緒,此刻才終於可以稍稍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