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吱呀」一聲合上。
插銷落下,隔絕了外院的風雪與腳步聲。
屋內炭火燒得正旺,銅盆里的銀絲炭噼啪炸著火星。
暖融融的熱氣裹著淡淡的松脂香。
李芳景沒說話,避開了榮華伸過來的手,把外袍脫了,掛在衣架上。
榮華的手停滯在半空,觸碰到主人那不耐煩的眼神,又慌裡慌張把自己外袍也脫了下去。
李芳景還是不吭聲,大步走到桌邊大馬金刀坐下。
胳膊上被木刺劃傷的地方滲著淡紅的血珠,薄薄的裡衣上染了紅。
他卻像沒知覺似的,指尖一下下叩著桌面。
榮華連忙屈膝跪了下去,膝蓋磕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垂著頭,鬢邊沾著沒拍乾淨的雪沫,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頭,聽見桌上的叩擊聲,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李芳景的目光,沉沉落在地上跪著的人身上。
沉默在空氣里蔓延,壓得人喘不過氣。
過了好半晌,榮華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帶著點哀求的意味:
「主人……奴給您上藥吧。木刺扎得深,凍著了容易生病。」
李芳景沒應聲,就那麼看著他。
燈火從側面照過來,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陰影,辨不清喜怒。
榮華心裡更慌了,往前跪行了半步,膝蓋在青磚上蹭出細碎的聲響。
他仰著臉,眼眶還帶著點方才受驚的紅,語氣更懇切了些:
「主人,求您了。先讓奴給您把傷口處理了,要打要罰,奴都受著。您別跟自己身子置氣。」
「置氣?」李芳景終於開口。
他嗤笑一聲,抬了抬自己受傷的胳膊:「這點小傷口,也值得上藥?」
榮華一愣,連忙點頭:
「當然要上!哪怕是個小口子,天寒地凍的也容易潰爛——」
「那如果今天你真被那根房梁砸中呢?」李芳景打斷他,語氣驟然尖銳。
「合抱粗的朽木帶著千斤雪砸下來,人會成一團血肉模糊的泥,骨頭都能砸碎。你告訴我,那時候我該怎麼給你上藥?啊?」
榮華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主人還是繞不開這件事。
他垂下眼帘,長睫毛顫了顫,聲音低低的:
「對不起,主人。是奴莽撞了。」
「我不要你說對不起。」李芳景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緊緊鎖住他。
「我要你給我一個承諾。下次再遇到這種事,不許再往前沖,不許再拿自己的命換我的,聽見沒有?」
榮華的嘴唇動了動。
道歉可以,認罰可以,可這個承諾……他說不出口。
主辱臣死,主危臣赴。
主人是天,是他活著的全部意義。
危難時刻捨身相護,是刻進骨頭裡的本分。
讓他承諾袖手旁觀,他做不到。
他沒吭聲,只是把頭垂得更低了。
這副沉默的模樣,落在李芳景眼裡,就是默認了還要再犯。
好好好,我錯了,但我不改是吧?
剛剛壓下去的火氣「騰」地一下又竄了上來,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李芳景猛地站起身,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兩步。
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這聲響震得榮華心裡也顫顫巍巍的。
「怎麼?啞巴了?」
李芳景停在榮華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難不成你還打算再犯一次這個錯?還想著下次有危險,再撲上來替我擋?」
榮華慌亂地抬頭,眼眶都急紅了:
「不是的主人!奴、奴不會讓您再涉險了!奴以後一定提前看好路,護著您遠離危險——」
「我不是讓你承諾這個!」李芳景氣得聲音又拔高了幾分。
「我要你承諾,以後遇到危險,不許捨命救我!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拿來給我擋災的!聽明白沒有?」
榮華咬著下唇,眼眶裡慢慢蓄起了水汽。
他看著李芳景氣得發紅的眼,心裡又酸又澀又暖。
可那句話,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讓他看著主人遇險而不動?
他真的做不到。
他也可以假裝承諾,先讓主人不要生氣。
可是……欺瞞主人,也是大罪。
他輕輕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很小,仿佛很膽怯一般,做的事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李芳景都氣笑了。
「行,真行。」
他冷笑兩聲,指著榮華,語氣裡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我還當你是個溫順聽話的,原來骨子裡是個犟種!看著柔柔弱弱的,連句哄人的承諾都不肯說?合著我之前說的話,你全當耳旁風了?」
榮華心裡一緊,連忙膝行兩步。
他伸手想去拉李芳景的衣擺,又不敢碰,只怯怯地仰著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主人,求您別生氣。您要是氣不過,就打罵奴好了,怎麼罰都行,別憋著氣傷了身子。奴不怕疼,也不怕罰。」
「我現在不就在對你撒氣嗎?!」
李芳景氣得直跺腳,伸手一把將人從地上拽起來。
「我沒憋著!我明明白白告訴你,我就是不爽!我問你,如果今天換個位置,房梁衝著你砸下來,你覺得我會撲過去救你嗎?」
榮華愣了一下,下意識點頭。
他其實沒意識到點頭是什麼意思。
只是主人這會說什麼,他都會點頭。
等點完頭,反應過來,他又慌亂想補救。
李芳景卻冷聲道:「我不會。」
榮華猛地抬頭,水汪汪的眼裡滿是惶恐。
「我告訴你,我不可能捨命救你。」
李芳景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說得又狠又絕。
「我是知州,我肩上擔著全州百姓,我不可能為了一個奴僕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你為什麼要捨命救我?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給我造成多大壓力?!」
這話像冰錐子,扎得榮華心口一縮。
李芳景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說出來這種傷人的話的。
他為人最講和氣,幾乎不會讓人受傷。
特別是讓真心對待自己的人受傷。
剛說完他就後悔了,想著要不要說點什麼找補一下、
可榮華愣了片刻,反而輕輕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執拗。
「主人當然不需要救奴的。奴本來就是主人的人,生死本就該由主人做主。可奴……奴肯定要救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