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榮華的世界裡，主僕本就不對等。
主人貴為朝廷命官，身系百萬民生，命比金貴。
他是罪奴賤籍，命如草芥。
以草芥換金玉，天經地義。
李芳景看著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氣得頭腦發暈，胸口劇烈起伏。
道理講不通，承諾要不來，滿腔的後怕與怒火沒處發泄。
他咬了咬牙，伸手攥住榮華的胳膊，猛地一扯，再次將人按俯在自己的大腿上。
「好，好得很。」他咬著後槽牙，手掌高高揚起。
「看來不打疼你，你是記不住這話！」
作為從棍棒教育下成長起來的一代，李芳景非常信奉這一套。
「啪！」
這一下比在廟裡重得多，隔著棉褲都能感覺到灼人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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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華身體猛地一顫，雙手攥緊了衣擺，連哼都沒哼一聲。
打吧，打疼了，主人的氣或許就能消了。
他不怕疼，就怕主人不理他，怕主人真的寒了心。
「啪、啪、啪——」
一下接一下，力道沉實，帶著李芳景翻湧的情緒。
憤怒、後怕、心疼，全都揉在這巴掌里，落下去的時候重，落完了又揪心。
打了十幾下，李芳景的手慢慢停住了。
懷裡的人一直安安靜靜的，不哭不鬧不掙扎，乖得不像話。
榮華一直微微顫抖，卻不吭聲。
真是個大犟種。
不肯承諾，疼了也不肯吭聲。
他嘆了口氣，伸手想把人扶起來講道理。
指尖剛碰到榮華的肩膀，就感受到一片濕意。
李芳景心裡咯噔一下。
他猛地把人翻過來。
只看見榮華滿臉都是淚水，眼眶通紅，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咬著下唇，努力不想哭出聲，可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看著可憐極了。
李芳景的腦子「嗡」的一下，剛才的怒火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手足無措的慌亂。
他……他把人打哭了？
他竟然是個惡劣的家暴男！！
「哎，你……你別哭啊。」
他手忙腳亂地把人抱緊，抬手想去擦榮華的眼淚，動作又急又笨。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過激了。我不該下手這麼重，不哭了好不好？是我不好，我不該跟你置氣……」
榮華被他抱在懷裡，溫熱的胸膛貼著他的臉頰，熟悉的皂角香混著煙火味撲面而來。
他憋了半天的情緒一下子繃不住了，埋在李芳景頸窩處，哽咽出聲，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是的……主人……」
他哭得話都說不連貫，斷斷續續地辯解。
「您不要說對不起……是榮華的錯……都是奴的錯……」
「好好好，你的錯，你的錯。」
李芳景順著他的話說，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哄小孩似的。
「不哭了啊，再哭眼睛該腫了。是我不好，我不該凶你，不該打你。你要是不解氣，打回來好不好？你也打我屁股，行不行？」
榮華卻搖著頭，從他懷裡抬起臉，滿臉淚痕：
「您沒有不好，但是……但是奴不敢騙您……再有下次……奴、奴還是會這麼做的……對不起，主人……」
他一邊哭一邊說，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一邊說，一邊還瞟著李芳景的眼神，像是怕李芳景生氣，又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意。
李芳景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又酸又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眼眶也跟著慢慢發熱，有點發澀。
榮華，太戳心窩子了。
李芳景知道有肯為了救他去死的人。
他上輩子的父母，他曾聽過的那些捨己為人的勇士，或者是抗洪救災時的他自己。
他們都可以為了在意的人或事，在危難面前，將生死置之度外。
可榮華還是戳他心窩子。
尤其看著懷裡的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死咬著不肯鬆口說一句保命的承諾。
他的心臟就像被一隻手攥住，又疼又悶。
他別過臉，把下巴輕輕抵在榮華的肩膀上，不讓人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
聲音有點悶，還有點語無倫次，帶著點從未有過的哀求。
「小榮……榮華，我求求你了。」
他聲音很低，帶著點沙啞。
「別那麼喜歡我，行不行？喜歡我少一點，多喜歡你自己一點。你要保護好你自己，不要為了我捨命。」
「你不知道我今天有多害怕。房梁砸下來那一瞬間，我看見你站在底下，我魂都快飛了。我就差一點，就差一點就抓不住你了。」
他的手臂收得更緊，像是要把人嵌進自己的身體裡。
「就當是為了我，別這麼做了，好不好？你要是真出了事，要我怎麼辦？我是痛苦地活著，還是跟你一起去了？」
榮華哭得更厲害了，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一個勁地搖頭。
他做不到。
他可以挨打，可以受罰，可以做任何事，唯獨不能看著主人遇險而袖手旁觀。
李芳景抱著他，感受著懷裡人顫抖的肩膀，聽著他壓抑的哭聲，心裡長長的嘆了口氣。
這孩子骨子裡的東西，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改過來的。
逼得太緊，反倒讓他難受。
罷了，不逼了。
他抬手，輕輕擦去榮華臉上的淚水，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好了，不哭了。」
他聲音放得很輕，帶著點無奈的妥協。
「我不逼你了。是我想岔了，逼你也沒用。」
榮華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以為主人還要再訓他，抽噎著等著下文。
李芳景看著他紅紅的兔子眼，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以後啊，咱們都小心點。」他輕聲說，語氣裡帶著點鄭重。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我以後多注意，不去那些危險的地方，提前排查隱患，不讓咱們有面臨危險的機會。咱們遠離危險，平平安安的，好不好？」
榮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用力點了點頭。
明明臉上還掛著眼淚，眼睛都還腫著，鼻頭紅紅的，嘴角卻是努力彎出弧度來。
這個承諾，他能應。
他也會注意，以後但凡是危險的地方，都不能讓主人去了。
他也再也不想經歷今天這樣差點生離死別的情況了。
看見主人差點被砸到，他何嘗不是肝腸俱裂？
如果主人非要去危險的地方……
那他沒辦法，只能用命再護主人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