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景看著他又哭又笑的樣子,心裡又軟又無奈。
他伸手捏了捏榮華的臉頰,沒好氣地說:
「傻樣。趕緊起來,給我上藥。再哭下去,炭盆都要被你眼淚澆滅了,現在炭火可貴。」
炭火仿佛也在回應他似的,噼啪炸了個火星子。
映得榮華泛紅的眼尾更亮。
他吸了吸鼻子,連忙從地上撿起藥箱,跪到李芳景腳邊。
「主人忍一下,木刺埋得淺,很快就好。」
李芳景垂著眼看他。
少年睫毛上還沾著細碎的淚珠,鼻尖紅紅的,專注的時候眉頭輕輕蹙著。
方才還梗著脖子寧死不肯承諾,這會伺候起人來,又溫順得像只小狗崽。
他心裡又軟又憐愛,伸手揉了揉榮華的發頂:「傻小榮。」
榮華抬頭沖他笑了笑,眼眶還紅著,嘴角彎出淺淺的梨渦。
看起來更傻了。
可李芳景知道,他明明是聰明的。
只是對他用情至深,因此才執拗異常。
接下來的十日,賀州六縣幾乎是連軸轉。
積雪逐步消融,主幹道徹底疏通。
各村鎮的失聯人口一一核實,遇難者盡數安葬。
受災百姓的糧食、棉衣、修繕銀兩,也都逐戶發放到位。
基本上發完這些物資,賀州本州帳上的資產也不剩什麼了。
但眾所周知,誰家好衙門花錢指著帳上那些啊?
總之,十天時間,李芳景帶著榮華跑遍了重災區。
一處處核查安置點,清點賑災物資,生怕再出第二個曹慶、第二個陳昭宏。
連殺兩個,已經讓李芳景多少有點心理陰影了。
再來一個,恐怕他晚上都睡不好覺了。
不得不說,對於一個現代人來說,殺人的陰影真不是輕易抹去的。
好在殺一儆百的效果立竿見影。
各縣官吏個個繃緊了弦,不敢有半分懈怠,物資發放公開透明,災後重建有條不紊。
比起周邊各州混亂的局面,受災最嚴重的賀州,反倒成了秩序最穩的一處。
只是有件事始終壓在李芳景心頭。
雪災最嚴重時,他連發三封加急信送往松平府,求援糧、求棉衣、報備災情。
卻全都石沉大海,半分回音都沒有。
起初他只當是大雪封路,驛遞受阻。
可如今道路通了七八日,府城那邊依舊沒有隻言片語傳過來,這不正常。
「大人,所有卷宗都整理好了。」
張同知抱著一摞裝訂整齊的冊子走進來,放在桌案上:
「曹慶、陳昭宏的貪墨罪證、各縣傷亡統計、物資調撥明細、災後重建條陳,全都分門別類列好了。這是清單,您過目。」
李芳景拿起清單掃了一眼,條目清晰,數據精準。
他讚賞地點了點頭。
張同知有些感激地看向榮華:
「多虧榮華公子幫助下官整理,否則絕無可能這麼快就出來結果。」
不愧是跟在大人身邊的先生。
雖然年紀輕,但著實是頗有才幹。
特別是數經方面,簡直比那算盤算得還快。
真不知道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李芳景抬頭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的榮華,一臉驕傲:
「當然,榮華公子可是本官費盡千辛萬苦請回來的。」
張同知敬佩地看了兩人一眼,拱手告退。
李芳景殺了兩個官,很多人現在對他的態度都是保持觀望。
像張同知這樣,不過分貶損,也不過分討好的態度,真的很難得。
李芳景放下清單,抬頭看向榮華:
「明天一早,我去松平府。」
榮華一愣:「奴陪您去!」
「不用。」李芳景搖頭。
「你留在州城,盯著官倉和各縣的帳目。我此去是請罪的,帶著人反倒累贅。府里有張硯、王嶺坐鎮,你幫著把好關,別我一走,就有人動歪心思。」
「可是……」榮華還想爭辯。
他放心不下主人一個人去府城。
連殺兩名朝廷命官是多大的罪名,他心裡清楚。
此去必然兇險。
可他幫不上任何忙。
不止幫不上,如果讓人認出他是官奴,恐怕會有更大的麻煩。
「聽話。」李芳景看著他,語氣放緩。
「州城是根基,你在這兒,我才放心。我去去就回,少則三五日,多則十天,肯定回來。」
榮華抿著唇,心裡對自己的厭惡達到了頂點。
身為主人的奴隸,卻是一個帶出去都不行的奴隸。
不對,其實是可以帶出去的。
如果主人讓他以奴隸的身份出去,並且對他頤指氣使、非打即罵,那完全可以的。
如果讓別人都以為,自己只是主人腳下跪著的一條賤狗。
那是可以帶出去的。
可是,主人偏偏不對他這麼做。
目前除了院裡那些自家人,旁人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奴隸身份。
而主人對他,也過分溫柔。
榮華只能點頭應下:
「那主人路上千萬小心,帶足傷藥和銀兩。府城水深得很,您……您一定要小心。」
他說著,又想起主人連斬兩官的事,心裡揪得慌。
主人要去請罪。
會有危險嗎?
「知道了。」李芳景笑了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我又不是愣頭青,心裡有數。」
第二日凌晨,李芳景便帶著兩名護衛,乘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出了州城。
他特意選在半夜動身,不想驚動各縣官吏,也不想鬧得人盡皆知。
這樣也能早點到松平府。
馬車碾著尚未完全化盡的殘雪,一路向南。
松平府與賀州相距三百餘里,對於古代的交通工具來說,確實是遠了些。
抵達府城時,恰是辰時三刻。
朝陽剛爬過城頭,街上行人熙攘,商鋪陸續開門。
比起賀州的滿目蕭瑟,府城受雪災影響小得多,看著依舊繁華。
李芳景整了整官袍,徑直往府衙而去。
遞上名帖與官印,守門衙役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微妙,躬身道:
「李大人稍候,小的這就去通傳。」
不多時,衙役折返,引著他往大堂走:
「知府大人正與各州知州大人議事,李大人請。」
李芳景心裡瞭然。
想來各州都趕著雪後匯報災情,謝之淵召集眾人議事,倒也正常。
不過,他可是完全沒收到過召集令的。
是因為不想打擾他救災,還是其他原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