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大堂的瞬間,李芳景感覺到了幾道齊刷刷投過來的目光。
有兩個是比較平靜的。
另外幾個,帶著探究、玩味,還有幾分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大堂內坐著五位縣令,都是鄰縣的父母官,平日裡州府集會常常見面。
李芳景作為新任知州,與他們並不熟悉。
其中兩個甚至沒見過,是靠聽說的特徵才辨認出來的。
此刻幾人端坐兩側。
見他進來,有人象徵性地拱拱手,有人乾脆別過臉,裝作沒看見。
主位上坐著松平知府謝之淵。
四十餘歲,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須,看著一派儒雅。
他抬眼掃了李芳景一眼,語氣不咸不淡:
「來了?坐吧。就等你了。」
李芳景心裡一驚。
就等他?
他根本沒收到通知啊。
好在今天提早出發,否則,又添了個藐視上官的罪名。
「下官參見知府大人。」李芳景躬身行禮,姿態規矩。
「免了。」謝之淵淡淡抬手。
「賀州災情最重,你來得晚些也在情理之中。既然人齊了,就都說說吧,各縣傷亡、損失,一一報來。」
「李芳景,」謝之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沉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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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來吧。賀州六縣,傷亡幾何啊?」
李芳景站起身,拱手朗聲回道:
「回大人,賀州六縣經逐戶統計核實,目前確認死亡一千二百七十三人,失聯五十二人,房屋損毀三千七百餘間。所有遇難者已統一安葬,受災百姓均已安置,物資正在逐批發放。」
這話一出,大堂內靜了一瞬。
隨即,幾聲壓抑的嗤笑傳了出來。
「一千二百多人?李大人,你這救災做得可不太行啊。」
旁邊一位肥頭大耳的知州慢悠悠開口:
「咱們幾個州加起來,都沒你一個州死得多。」
「就是啊李大人。」另一人附和。
「雖說賀州雪大了些,可也不至於死傷這麼慘重吧?莫不是底下人辦事不力,你沒管好?」
幾句陰陽怪氣的話,往他身上潑髒水。
更提到了底下人辦事不力。
這不就是為了引出他殺了兩個人的事?
李芳景蹙眉,沒有吭聲。
謝之淵一拍桌案,眾人立刻噤聲。
「你們幾個,也報一下災情。」
其餘幾人依次開口,開始匯報。
「回大人,本州雪災共計死亡三百一十二人,房屋損毀兩百餘間,目前百姓已全部安置妥當。」
「本州死亡兩百餘人,大多是獨居老人,沒及時轉移。災後重建已經啟動了。」
「下官這邊統計完畢,死亡四百零七人,失聯十一人,都在深山裡,等雪徹底化了再進山搜尋。」
一個個數字報下來,最高的也才四百出頭。
李芳景越聽越皺眉。
他私下打聽過,這幾個州的雪情雖比賀州輕些,卻也有限。
更關鍵的是,這些地方水泥房推廣極少,土坯房占了八成。
按道理,塌房死人只會更多,怎麼可能比賀州少這麼多?
更何況,他是在用現代的手段開展應急工作。
就他對那幾個州的了解來說,他們知州能不能親自下去調度都兩說。
他一個親力親為的,還能做得比他們更差?
答案只有一個,虛報。
把死亡人數往少了報,顯得自己治理有方,救災得力。
反正深山裡死了人,沒人核查,隨便推給「失聯」「失蹤」,一筆糊塗帳。
李芳景知道這個道理,也未必不會做這樣的事。
但是這次他們傷亡人數並不算多,比去年動輒幾萬人死亡,已經好太多了。
他本以為,一千多人死亡,已經算是功績了。
可這其他幾州報的數也太離譜了些,糊弄傻子呢?
謝知府又不是傻子,怎麼會被這麼離譜的數據糊弄?
謝之淵看向李芳景,眉頭緊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
「李芳景,其餘各州府,最高傷亡也未過幾百。唯獨你賀州,竟突破千人?同樣是下雪,為何唯獨你治下死傷如此慘重?」
很好。
謝知府還真是個傻子。
李芳景心裡冷笑。
好一群老陰比。
合著就他一個人實誠,把數字往實了報,其他人全往水裡摻,反倒顯得他救災不力。
終日打雁,讓雁啄了眼。
主要他沒想到,古代的官能不要臉至此,也沒想到這知府能糊塗至此。
不管是故意整他,還是真糊塗,反正這罪名他是不認也得認了。
他躬身垂首,姿態放得很低:
「大人教訓的是。下官救災無方,致使百姓傷亡慘重,難辭其咎。下官已命各縣全力安置災民、修繕房屋,盡全力彌補損失。所有統計數據皆有戶籍底冊對照,下官不敢有半分虛報。」
一句話,不卑不亢,既認了「辦事不力」的責,也暗戳戳點了自己的數據是真的。
謝之淵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在傷亡數字上多糾纏。
他任知府多年,倒也不至於那麼糊塗。
他心裡也清楚底下人是什麼德行,李芳景報的數雖多,反倒更可信些。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傷亡之事,災後再細細核查。」
謝之淵語氣一沉,目光銳利如刀。
「本官且問你,青溪縣令曹慶、崇縣令陳昭宏,二人皆是朝廷正式任命的七品命官,你為何擅自將二人斬殺?」
終於問到正題了。
李芳景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厚厚一疊卷宗,雙手呈上:
「大人,二人貪墨賑災銀兩、囤積居奇、草菅人命,罪證確鑿。雪災緊急,道路斷絕,若等府城批覆,不知還要多死多少人。
下官情急之下先斬後奏,自知觸犯律法,特來向大人請罪。」
衙役將卷宗呈到謝之淵面前。
他隨手翻了幾頁,有帳冊、有證詞、有暗記官銀的佐證,證據鏈很完整。
可謝之淵的臉色並沒有緩和,反而更沉了。
「曹慶瀆職貪墨,死有餘辜。」
他緩緩開口,手指點了點卷宗。
「可陳昭宏,是之前欽差大人奉旨巡查時,親自提拔任命的官員,相當於聖意默許。
你不經請示,當堂斬殺朝廷命官,眼裡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聖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