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之淵這話就重了。
人多眼雜,謝之淵沒有點出欽差大臣就是公主之事。
但是李芳景知道這是在點自己呢。
抬出公主、抬出聖旨,就不是簡單的擅殺官員,而是抗旨不尊。
李芳景心裡一凜。
他早料到陳昭宏的身份會是麻煩。
當初公主南巡,是他舉薦了陳昭宏,公主才帶旨意來任命。
可明面上,就是公主替皇上下的令、任的命。
他無從辯駁。
「下官知罪。」李芳景再次躬身,語氣平靜。
「當時災情緊急,陳昭宏欺上瞞下,致使百姓慘死,下官一時激憤,未及深思。所有後果,下官一力承擔。」
堂下幾位知州交換了個眼神,都等著看好戲。
這位李芳景大人,年紀輕輕,卻坐上了他們熬了半輩子才坐上的位置。
誰看了不眼熱,不眼氣?
而他們雖然不知道內情,但明眼人一看便知,李大人這是背後有人呢。
之前與謝大人交談時,謝大人對李芳景還多有推崇,這次卻明顯態度有變了。
難道,是李芳景背後那人倒台了?
哼,小白臉子,怕不是傍上哪位大人當男寵了吧?
這次連殺兩位命官,還牽扯到欽差任命的人,就算是後台沒倒,恐怕也難善了。
謝之淵沉默良久,堂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終於,他一拍桌子,聲音洪亮:
「賀州知州李芳景,擅殺朝廷命官,目無王法。現暫行免去其知州之職,留居松平府轄區,聽候吏部發落。賀州政務暫由州同知張硯代理。」
話音落下,眾人皆驚。
連李芳景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他不是驚訝被問責,是驚訝謝之淵真的敢直接停他的職。
按他之前的盤算,自己頂著尚書公子的名頭。
謝之淵就算要問責,也頂多是訓斥一番、罰俸降級,做做樣子給上面看。
畢竟打狗還要看主人,李建宏還在吏部尚書的位置上坐著,謝之淵不至於一點情面都不留。
可直接停職,就超出預期了。
「下官領命。」李芳景壓下心頭思緒,躬身接令。
沒有爭辯,沒有求情,姿態放得格外端正。
謝之淵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隨即揮揮手:
「去吧。官印暫留府衙,沒有傳喚,不得擅自離開府城。」
「是。」
李芳景轉身退出大堂,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半分狼狽。
端的是一副少年人意氣風發,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模樣。
走出府衙大門,冷風迎面吹來,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護衛連忙迎上來:「大人,怎麼樣?」
「沒事,先回客棧。」
馬車停在街角,李芳景面上看不出絲毫情緒,徑直上了馬車。
他靠在車壁上,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腦子裡飛速運轉。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如果謝之淵是李建宏的政敵,想藉機整他,那絕不會只是停職這麼簡單。
大可羅織更多罪名,把他打入大牢,往死里整,順便打擊李建宏。
可謝之淵沒有。
停職,聽候發落,不重不輕,更像是……觀望。
觀望什麼呢?
觀望李建宏的態度。
為什麼要觀望他的態度呢?
一個念頭猛地浮上來。
他假少爺的身份,恐怕已經從京城傳出來了。
李芳景眸光微沉。
對,只有這個解釋最合理。
如果他還是名正言順的吏部尚書獨子,謝之淵就算要問責,也會提前給李建宏遞話,絕不會直接停職。
可如果他假少爺的身份泄露了,情況就不一樣了。
謝之淵摸不准李建宏的心思。
是徹底不認這個兒子了,還是念著十幾年養育之情,還會管一管?
拿不準,就不敢下死手,怕萬一李建宏還顧念舊情,事後找他算帳。
可也不敢輕輕放過。
畢竟如果李建宏已經棄了這個假兒子,他賣好也沒用,反而會落個包庇的罪名。
眾所周知,李芳景是從一窮二白的崇縣成長起來的。
這實在不像是尚書府對他的歷練。
反倒更像是……下放,驅逐。
而事實也的確如此。
所以,謝之淵選擇對他停職察看,等著京城那邊的風向。
這是最穩妥的選擇。
這麼一想,之前求援信石沉大海也說得通了。
雪災最嚴重的時候,恐怕謝之淵就已經聽到風聲了。
故意不回援、不表態,等著看他的笑話,也等著看京城的態度。
馬車緩緩駛進街巷,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棧門前。
李芳景下車前,掀開車簾望了一眼府衙的方向。
京城的風波,終於還是刮到松平府了。
假少爺身份暴露,尚書府的靠山倒了大半,謝之淵的態度曖昧難明,後面還不知道有多少麻煩等著。
如果是前世,停了他的職,可能還不如讓他犧牲了。
當官是他的執念。
如果不當官了,在這個時代,他能做些什麼呢?
能保護好榮華嗎?能保護好無憂、影三、劉嬤嬤他們嗎?
李芳景的內心難得出現了一點茫然。
他現在不想回賀州。
一來現在已經下午了,再回去恐怕得半夜了。
二來,榮華要是問他,他該怎麼說呢?
他現在有些理解那些中年失業不敢回家的人了。
可轉過頭來想,他又沒什麼可怕的。
兩世為人,死都死過一次了,丟官罷職算得了什麼。
只是可惜了賀州那攤子剛起步的事業,可惜了那些剛看到盼頭的百姓。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下車。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李芳景的路,從來不只是靠家世走出來的。
不過……
等等,他怎麼這麼輕易地就接受了假少爺身份暴露的設定?
假少爺怎麼了,假少爺就不是少爺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他那個善良的好弟弟的面上,尚書府還不願保他這一回嗎?
至於無敵那。
說說也就算了,李芳景真不指望無敵什麼。
公主不把無敵扔了讓他孤苦無依浪跡天涯就不錯了。
李芳景進了客棧,深吸一口氣,提筆寫信。
還是幾封信。
一封給李建宏,說明這裡的情況,並言明肥田法確實管用,水泥也確實結實,萬不可因為他的一時之錯,就耽擱了百姓以及國本。
一封給柳夫人,說孩兒不孝,被停了職,也沒臉再回京城,望母親身體健康,莫要惦念孩兒,孩兒所受之苦,不過是補償觀止少爺罷了。
一封給李觀止。
上面寫明,為兄殺了兩個貪官,卻受此冤屈,為兄只當是自己行事太過草率,賢弟忠君愛國,行事更加眼裡揉不得沙,望賢弟莫要步為兄的後塵。
全部寫完,李芳景撂筆,直接往床上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