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天還沒亮透,客棧的窗紙泛著一層灰青。
李芳景睜開眼,盯著頭頂的房梁發了好一會兒呆。
從昨日下午栽到床上,一覺睡到今早。
足足睡了五六個個時辰,按說該精神了。
可他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像塞了團濕棉花,提不起半分勁。
前世救災的時候連續熬五天五夜都沒這麼累過,看來心累比身累更磨人。
他翻身坐起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窗外傳來馬車碾過殘雪的咯吱聲。
府城的早市已經開張了,吆喝聲隱隱約約飄進來,透著尋常百姓家的煙火氣。
李芳景起身洗漱,換上一身素色棉袍,沒再穿那身官服。
官印留在府衙了,再穿官服也沒什麼意思。
他對著銅鏡理了理衣領,鏡中的年輕人眉眼清俊,只是眼底帶著一絲掩不住的倦意。
「走了。」
他推門而出,護衛早已備好馬車。
一路向北,馬車碾著尚未化盡的殘雪,晃晃悠悠往賀州去。
李芳景靠在車壁上,閉著眼養神,腦子裡卻沒閒著。
停職只是第一步,後面吏部那邊怎麼發落,京城那邊什麼態度,都是未知數。
馬車進賀州地界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街道上的積雪清理得乾乾淨淨,行人往來有序,粥棚的炊煙裊裊升起,看著一派安穩。
這都是他這大半年一點點折騰出來的局面。
水泥鋪路、糧倉擴建、棉紡工坊、菌菇種植……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他熬了無數個日夜才搭起來的架子。
如今說停就停了。
不,還不能停。
這些都是他實打實做出的功績,憑什麼拱手讓人。
馬車在知州府門前停下。
李芳景掀開車簾下來,抬頭看著門楣上那塊「賀州知州府」的匾額。
黑底金字,在夕陽下泛著沉鬱的光。
他心裡一沉。
停了職,這知州府怕是不能再住了。
朝廷命官的宅邸,哪有被罷官的人繼續占著的道理。
雖然只是「暫行免職」,可規矩就是規矩,他賴著不走,反倒落人口實。
明天去州衙跟張硯說一聲,搬出來吧。
好在錢是不缺的。
在崇縣當縣令那段時間,明里暗裡攢下不少家底。
特別是,後來抄了曹慶和陳昭宏兩家。
大筆銀錢都撥去賑災了,可那些古董玉器、名貴字畫之類的細軟,他順手扣下來不少,沒入帳。
這些東西隨便變賣一件,就夠尋常人家吃用一輩子。
錢是夠的,只是沒了權力。
在這個時代,沒了官身,就像老虎沒了牙,很多事都做不成了。
也不知道往京城寄的那幾封信有沒有用。
其實如果他再拿出來什麼配方,看在現代高精尖科技的份上,官復原職很容易。
但這事如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
更不能讓本就謹慎的李建宏和皇帝他們,發現什麼端倪。
李芳景嘆了口氣,拎著簡單的行囊,步履沉重地進了院子。
院子裡靜悄悄的,廊下掛著的燈籠還沒點。
夕陽的餘暉斜斜照進來。
往常在暖黃的陽光下顯得溫馨的院子,此刻卻覺得冷冷清清,淒悽慘慘。
書房的方向透出一點燈光,有人在。
肯定是榮華了。
李芳景放輕腳步走過去,還沒到門口,書房的門就開了。
榮華手裡還拿著一卷書,看見他,眼睛一下子亮了,連忙迎上來:
「主人!您回來了!」
少年快步走到他面前,自然地伸手替他解外袍的系帶,動作熟練又溫柔。
「嗯,回來了。」李芳景應了一聲,聲音有些低。
榮華替他脫下外袍,搭在臂彎里,抬頭看他的臉。
這一看,心就揪起來了。
主人的臉色不太好,眼底帶著濃重的倦色,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
往日裡那種意氣風發、胸有成竹的勁兒,這會幾乎是消失得一乾二淨。
「主人……您怎麼了?」榮華忐忑地問,聲音放得很輕。
「府城那邊……可是出了什麼事?」
李芳景看著他擔憂的眼神,到了嘴邊的「沒事」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騙榮華,也騙不過。
這孩子心思細,什麼都瞞不住他。
「進屋說。」
李芳景拉著他的手,走進書房裡屋,在軟榻上坐下。
榮華挨著他坐,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李芳景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低落:
「小榮,我被停職了。」
「嗡——」
榮華的腦袋像被人悶頭敲了一棍,一片空白。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一下子就急了:
「怎麼就停職了呢?!那兩個狗官貪墨害民,死有餘辜,主人殺他們是為民除害,怎麼反倒把主人停了職?!這是什麼道理!」
他越說越急,眼眶都紅了。
在他心裡,主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官。
主人怎麼能因為殺了兩個貪官就被停職?
這太不公平了!
「好了,別急。」李芳景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苦笑了一聲。
「我犯的錯確實嚴重。擅殺朝廷命官,本就是重罪。陳昭宏還是欽差任命的,牽扯到聖旨,停職已經算輕的了。」
「可是……」榮華還想爭辯,話到嘴邊,看著李芳景這副頹然的樣子,又咽了回去。
主人從來都是意氣風發的樣子。
在崇縣的時候,哪怕一窮二白,他也是一副胸有成竹、天塌下來都不怕的模樣。
後來當了知州,更是殺伐果決、運籌帷幄,好像天底下沒有他解決不了的事。
可現在,主人坐在軟榻上,肩膀微微垮著,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憊和茫然。
榮華心裡疼得不得了,又酸又澀。
他張了張嘴,想安慰,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沒關係?
有關係,怎麼會沒關係。
說以後會好的?
可他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好。
他手足無措地坐在那裡,只能幹著急。
李芳景看著他這副急得團團轉卻又說不出話的樣子,心裡那點低落反倒散了些。
他故意嘆了口氣,語氣更加低沉:
「小榮,我現在不是官了,以後也賺不來俸祿了,咱們的日子……怕是要緊巴了。你說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