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知府謝之淵舉辦家宴。
謝府在府城的正中，占地廣闊，氣勢恢宏。
李芳景的馬車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停了不少馬車，穿著光鮮的官員和家眷正三三兩兩地往裡走。
李芳景下了馬車，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後伸手扶榮華下來。
榮華穿著月白錦袍，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門口幾個正在寒暄的官員都忍不住看了過來。
這是誰家的公子？長得可真俊。
榮華很是不自在。
他本應先下馬車，做主人的腳凳的。
可是，主人不讓他先下車。
李芳景不動聲色地擋在榮華身側，帶著他往府門裡走。
門口的管事看見李芳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不冷不熱地說：
「李大人來了，裡面請。」
既不躬身，也不引路，就那麼隨手指了指方向。
這要是放在以前，李芳景還是正牌知州的時候，這管事肯定是不敢如此囂張。
如今他被停職，連一個管事都敢怠慢他。
李芳景也不在意，笑了笑，帶著榮華往裡走。
榮華跟在他身後，看著那管事的態度，心裡暗暗生氣。
狗眼看人低。
進了府門，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兩旁掛著紅燈籠，地上鋪著紅毯，看著很是氣派。
甬道盡頭是宴會廳，已經來了不少人。
男人們穿著官袍或常服，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說話。
女眷們穿著華麗的衣裙，聚在另一處，說說笑笑。
李芳景一進門，宴會廳里的聲音明顯低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李芳景作為整個松平府甚至整個大靖朝最年輕的知州，又是肥田法和水泥等造物的發明者。
在松平府，簡直如明星一般的存在。
何況他樣貌出眾，一米八五的身高在人群中更是duang大一隻。
即使沒見過他的，一看這長相，這氣度，也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眾人的目光，有好奇的，有鄙夷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冷眼旁觀的。
李芳景面色不變，帶著榮華往裡走。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很快就找到了幾個熟人。
臨州知州趙德全，當初不借糧的那個，此刻正端著酒杯跟人說話，看見他進來，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還有茂州知州孫文博，以前跟他有過一面之緣，此刻正端著茶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李芳景面上不動聲色，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榮華站在他身後，像個真正的隨從一樣，安安靜靜的。
可他這副模樣，實在太惹眼了。
月白錦袍，清俊面容，溫潤氣質，站在那裡就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白玉蘭。
宴會廳里不少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往他身上飄。
李芳景注意到了，心裡暗暗得意。
看吧，我家小榮就是這麼好看。
李芳景剛坐下沒多久，趙德全就過來了。
趙德全五十來歲，身材微胖，留著一撮山羊鬍，臉上掛著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端著酒杯，慢悠悠地走過來，在李芳景對面坐下。
「哎呀，這不是李大人嗎？」趙德全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桌的人聽見。
「好久不見，近來可好啊？」
李芳景抬眼看他，淡淡一笑：「托趙大人的福，還過得去。」
「過得去就好，過得去就好。」趙德全抿了一口酒，話鋒一轉。
「誒，李大人沒穿官袍，暫行免職還沒結束嗎？哎呀，這事兒鬧的。不過也是，擅殺朝廷命官，這罪名可不輕啊。李大人年輕氣盛，行事還是要穩重些才是。」
這話聽著像是關心，實際上句句都是往李芳景的痛處戳。
周圍幾桌的人都豎起了耳朵，等著看李芳景怎麼接。
李芳景面色不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趙大人說得是。只是那兩個貪官貪墨賑災銀兩，致使百姓凍死餓死，李某一時激憤，才做了出格的事。
比起某些人，眼睜睜看著百姓受苦卻無動於衷，李某自問還是有幾分良知的。」
趙德全的臉色僵了一下。
被罵狗官已經習慣了，他並沒有把那些賤民的心思和性命放在心上。
可當眾被李芳景戳穿，面子上還是有些掛不住。
畢竟，因為連殺兩個貪官，李芳景現在在民間可是被稱為「李青天」的。
別以為他們不知道，當初李芳景可也沒少貪。
不說別的，就那些商賈，給李芳景就送了近萬兩銀子。
大家都是一樣的狗官，你裝什麼清高？
「你——」趙德全臉色漲紅，剛想發作，又硬生生忍住了。
這裡是知府的宴會，當眾爭吵，丟的是自己的臉。
他冷哼一聲，端著酒杯走了。
趙德全走了沒多久，又有人過來了。
這次是茂州知州孫文博。
孫文博比趙德全年輕些，四十出頭，面相儒雅，看著像個讀書人。
「李大人，久仰。」孫文博拱了拱手，在李芳景旁邊坐下。
「之前在謝大人府中，沒與李大人說上話。孫某早就聽聞李大人才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孫大人過獎了。」李芳景不咸不淡地應了一句。
「不過呢。」孫文博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惋惜。
「李大人雖然才幹出眾，可這為官之道，還是要多學學。這官場啊，不是光有才幹就行的，還得懂規矩。擅殺官員，這可是大忌。李大人這次栽跟頭，不冤。」
李芳景笑了笑：
「孫大人教訓的是。只是李某覺得，為官者，當以百姓為先。如果守規矩的代價是看著百姓餓死凍死，那這樣的規矩，李某不守也罷。」
孫文博的笑容淡了幾分。
都是大義凜然的話，他心裡卻是說不出的憋屈。
簡而言之，他們全都看李芳景不爽，卻全都想像李芳景那般風光。
他們都想從李芳景那套出水泥、肥田法等的秘方，卻誰都不願意跟一個小年輕低頭。
尤其是，如果李芳景真的是那種愣頭青也就算了。
偏偏他不是。
他憑著自己的腦子，或者說在民間的名聲，偷偷摸摸撈了多少錢？
撈那麼多錢，還有一個清官的名聲，這誰能看著不氣？
那些愚民不知道，他們同為當官的，還能不知道內里乾坤嗎？
孫文博眼神淡淡，臉色冷了下來：
「李大人高義，只是高義不能當飯吃。李大人如今被停了職，以後的路，怕是不好走了。」
李芳景笑眯眯的，仿佛一點沒被打擊到：
「路是人走出來的，李某還年輕，不怕路難走。」
孫文博碰了個軟釘子，也沒興趣再聊了，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