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宋九九準時出現在議事廳。
她穿了一身素白衣裙,長發只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起,看著像要出門踏青的閨秀。
原隨月已經在了。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魔道疆域圖,三十六部的勢力分布用不同顏色的墨線標註,密密麻麻。他身邊站了三個灰袍長老和兩個黑衣侍從,都是樓外樓的骨幹。
看到宋九九走進來,廳中幾道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
她渾然不覺,微笑著走到原隨月下首的位置坐下,還順手給自己倒了杯茶。
「開始吧。」她說。
原隨月看了她一眼,沒有糾正她的自來熟,抬手示意灰袍長老中最年長的那位上前。
「北方三部的談判破裂了。」那長老聲音沙啞,「萬骨窟的窟主拒絕了我們的條件,態度強硬,揚言要與屍傀宗聯手對抗樓外樓。」
「聯手?」另一個長老冷笑,「屍傀宗三個月前剛被我們斷了資源線,哪來的資本跟萬骨窟聯手?」
「窟主放出話了,屍傀宗宗主已經秘密前往萬骨窟,恐怕不只是聯手那麼簡單,有可能是合併。」
廳中安靜了一瞬。
三十六部之間的合縱連橫是原隨月最警惕的局面,一旦幾個中型勢力聯合起來,樓外樓想要各個擊破的難度就會成倍增加。
原隨月沒有說話,目光落在疆域圖上,似乎在思考。
他自有百種解決問題,但是難不成這點小事也要他親自出手?他統一魔道是為了更多的資源,而不是給這些傻子魔修當保姆的。
如果連這種事也不能解決,留著他們就沒用了。
宋九九端著茶杯,忽然開口:「萬骨窟窟主叫什麼來著?」
所有人看向她。
灰袍長老皺眉:「巫伏,合道初期,修煉的是……」
「不用介紹他的功法。」宋九九擺擺手,「我想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
長老愣住,下意識看向原隨月。原隨月說:「殘暴、多疑、好面子,對下屬很兇但對強者很慫。」
宋九九聽完,眼睛亮了亮。她轉頭看向原隨月:「他有多少個孩子?」
原隨月回答得很快:「七個兒子,三個女兒。」
「子女之間關係如何?」
「爭鬥激烈,最具勢力的是長子巫厲和幼子巫祁。」
宋九九點點頭,放下茶杯,雙手交叉擱在桌上,姿態很像在衍天宗課上給師弟師妹們講題。
「萬骨窟拒絕樓外樓,不是因為你們的條件不夠好,是因為窟主怕。他怕的不是你們,是別的勢力說他『投靠』樓外樓。一個殘暴好面子的人在談判桌上強硬,不是因為他不想要利益,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台階來保全臉面。」宋九九對魔道這些勢力也很清楚。
「所以呢?」一個黑衣侍從忍不住問。
宋九九看向原隨月,笑容溫和,「不要跟窟主談,跟他的兒子談。他跟樓外樓合作,利益大頭歸他,但他下面的人分不到什麼。
如果他的某個兒子私下與樓外樓接觸,樓外樓承諾支持那個兒子上位,你猜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簡單的離間之計,但是有效就夠了。
「萬骨窟內部先亂起來,窟主忙著鎮壓兒子的叛亂,沒空跟屍傀宗聯手,甚至可能會為了穩住地位主動找我們求和……」
「長老英明。」宋九九笑眯眯地捧了一句。
原隨月終沒有看她。他低頭看著疆域圖,修長的手指在萬骨窟的位置輕輕叩了兩下。
「還有呢?」他問。
宋九九補充:「先別急著給巫祁寫信。」
「幼子得寵但根基不穩,長子勢大但不得歡心,」宋九九說,「窟主現在最怕的不是兒子奪權,是大兒子直接把他架空。
所以你應該同時接觸兩個人。給巫祁的密信里寫『樓外樓願助你奪嫡』,給巫厲的密信里寫『窟主疑你甚深,樓外樓願為你提供自保的後路』。」她頓了頓,眼睛裡閃著某種愉快的光。
系統吐槽:宿主你是不是人設變了。
宋九九回答:我的人設一直沒變啊,白切黑可是反差萌。
「兩封信同時送到,巫厲會以為巫祁真的有了樓外樓做靠山,他的第一反應不會是跟樓外樓作對,而是想辦法自保。
巫祁會以為自己有了靠山,膽子大起來,就會真的開始布局奪權。兩邊各自猜忌,窟主兩頭受壓,根本用不著樓外樓動手,他們自己就會亂成一鍋粥。」
說完,她低頭喝茶,表情乖巧得不像一個剛剛在教魔頭如何分裂勢力的正道修士。
議事廳里落針可聞。灰袍長老們面面相覷。一個正道仙宗的弟子,出的主意如此恰到好處。
原隨月終於露出滿意的笑,終於還有一個不是蠢貨的了。
「你以前在仙宗也是這樣辦事的?」他問。
宋九九想了想,認真回答:「不,在仙宗沒人讓我辦這種事。我在仙宗的主要工作是教導後輩、調解紛爭、維護門派秩序。所有策略的目標都是『讓大家和睦相處』。」
「那你現在……」原隨月沒想到這傢伙一臉聖潔,出的主意這麼符合心意。
宋九九回答他:「因為現在我的工作目標是『幫你分裂魔道三十六部』啊,干一行愛一行是我的宗旨。」
她說得坦然。
「按她說的辦。」原隨月對灰袍長老說。
長老領命離去,廳中其他人也陸續散了。很快,議事廳里只剩宋九九和原隨月兩個人。
「宋九九。」他忽然開口。
「嗯?」
「你不在乎。」這不是一個問句。
宋九九放下茶杯,安靜地看著他。
「你是掌門首徒,正道楷模。你的師門、你的同門、你的身份,都是正道給的。但你出這些主意的時候,沒有一絲猶豫,沒有半分愧疚。」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你不在乎萬骨窟會因為你的計策死多少人。你不在乎那些人會因為奪權互相殘殺。
你甚至不在乎這會不會牽連到你曾經的師門。如果魔道大亂,正道必然也要應對衝擊,你的同門可能會上戰場,可能會死。」
「你真的不在乎嗎?」
宋九九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空了半杯的茶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畫圈。
「原宗主,」她的聲音很輕,「你想聽真話還是場面話?」
「我真話聽得少,」原隨月說,「想多聽幾句。」
宋九九笑了,她說:「因為冰清玉潔的明心真人,我已經當膩了,無聊了,當魔修聽起來有點意思。」
「看來你才是天生的魔。」原隨月稱讚她。
原隨月走到門口,停了一下:「今晚萬骨窟的情報會送過來,你先看,看完擬一份草案。明天議事。」
「好。」宋九九應得乾脆,很有打工人的自覺。
原隨月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