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九九的計謀頗有成效。
樓外樓收編萬骨窟的消息傳遍魔道三十六部時，她正在原隨月的書房裡磨墨寫字。
她磨墨的動作很慢，很穩，不急不躁。
墨錠在硯台上畫著圈，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空曠的書房裡聽起來格外清晰。
宋九九在這半個月裡幫裴淵處理了北境三部的資源分配、南方兩個中型勢力的招安談判，以及一個試圖背叛樓外樓的小宗派的清洗方案。
每一件事她都做得漂亮，漂亮到原隨月手下們已經從一開始的警惕變成了依賴。
與此同時，她的活動範圍也在增加。最開始只能在樓外樓內走動，後來她恢復了三成靈力，可以在斷靈淵周圍活動。再後來，她可以跟著樓外樓的隊伍外出執行任務。
今天，是她第一次被允許參與對屍傀宗的討伐行動。
「屍傀宗的地形圖我看完了。」原隨月開口。
宋九九從字帖里抬起頭。
「山門建在地下，入口有七處，但只有一處是真的。屍傀大軍藏在地下三層到七層之間，陰九幽本人住在第九層。」他頓了頓，手指在地圖上一個位置點了點，「我打算從這裡攻入。」
宋九九放下筆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那是地圖上標註為「天坑」的地方，屍傀宗山門的正上方，一個巨大的天然凹陷。
「從上面打下去？」她問。
「屍傀宗的人不會想到有人從正上方進攻。陰九幽把所有的防禦都布在了外圍和入口通道，天坑上方是他認為最不可能被突破的地方。因為從那裡下去，會直接掉進屍傀大軍的包圍圈。」
「所以你先從天坑下去，把屍傀大軍打散，然後直取第九層？」宋九九皺了皺眉，「太冒險了。你一個人面對三萬屍傀大軍，就算你是合道期，靈力也會被消耗殆盡。到時候別說殺陰九幽，你能不能活著出來都是問題。」
「我沒打算一個人去。」他說，「你跟我一起。」
宋九九眨了眨眼，說：「我只有三成靈力。」
「三成夠了，行動前我會讓你恢復六成。你的琴音可以震懾屍傀，讓它們短時間內失去行動能力。我需要的就是那段時間來衝過屍傀群，直取陰九幽。」
宋九九想了想，點點頭：「好呀。」
屍傀宗在天屍山脈的最深處，山門隱於一片終年不散的毒瘴中。
宋九九跟在原隨月身後，踩著濕滑的岩石往上走。
毒瘴在原隨月的血煞之氣面前自動退散，留出一條僅容兩人並行的小道。
四周靜得可怕，沒有鳥叫，沒有蟲鳴，只有偶爾傳來的、不知是什麼東西在泥土下蠕動的窸窣聲。
「陰九幽知道我們要來。」原隨月忽然說。
宋九九沒有驚訝。萬骨窟被收編的消息傳出去後，屍傀宗不可能沒有防備。陰九幽就算再自負，也不會蠢到在原地等死。
「他知道。」宋九九說，「但他不知道我們從哪裡來。」
「天坑。」
「對，天坑。他要防的地方太多，外圍七處入口、四條地下通道、三條通風暗道。他把兵力分散在這些地方，天坑上方反而空虛。
他的思維太僵化，一個在地下生活了幾百年的人，不會真的把『從天上來』當成一種威脅。」
原隨月再沒有說話，但腳步快了幾分。
他們到達天坑邊緣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天坑像一個巨大的倒置的漏斗，上寬下窄，深不見底。
坑壁上爬滿了黑色的藤蔓，藤蔓的末端掛著一個個鼓囊囊的囊狀物，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像懸掛的屍體。
「那些是屍傀的繭。」原隨月低聲說，「陰九幽把來不及煉化的屍體掛在坑壁上，等它們自然陰乾後再收回地下。大約有三千多個。」
宋九九看了一眼那些晃動的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問：「現在下去？」
「等我信號。」原隨月從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旗，插在天坑邊緣。令旗插入地面的瞬間，一道血色的波紋從旗面擴散開來，向下沉入坑底。
片刻後，坑底傳來一聲沉悶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回應。
「陰九幽的防禦陣法已經被我的血煞侵蝕。」原隨月說，「但只能維持不到半刻鐘。半刻鐘內，我們要從坑頂下到第九層。」
宋九九將琴從背上取下來，橫在身前。靈力灌注之下，琴弦自行震動，發出清越的低鳴。
「走吧。」原隨月縱身躍入天坑，血煞之氣在他周身凝成一道暗紅色的光罩，將坑壁上湧來的毒瘴和屍氣全部擋在外面。
宋九九緊隨其後，足尖在坑壁上借力，身形輕盈如燕，與他的凌厲截然不同。
下落的速度極快，風聲呼嘯，那些懸掛的繭從兩側飛速掠過。
宋九九在墜落的過程中撥動琴弦，一道音刃無聲地切開了一個從正面撞來的繭，裡面掉出一具半腐爛的屍體，扭曲著墜入深淵。
他們落地的瞬間，屍傀大軍動了。
數不清的屍傀從黑暗中湧出來，腐爛的面孔、空洞的眼眶、僵硬的肢體，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它們沒有痛覺，沒有恐懼，只有吞噬活物的本能。
原隨月拔劍。血煞劍氣橫掃而出，黑色的劍光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將最前排的屍傀斬成兩半。
但屍傀太多了，倒下一批，湧上來兩批，密密麻麻地堆疊在一起，像一面活的牆壁。
宋九九盤膝而坐，將琴橫於膝上，深吸一口氣，十指同時落下。
琴音炸開。音波以她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空氣中出現了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那些屍傀在音波觸及的瞬間僵住了，動作定格，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原隨月的身形化作一道血光，從屍傀群中穿過，快得連殘影都看不清。
宋九九收琴跟上，足尖在僵住的屍傀頭頂輕點，借力前掠。
突然，他們周圍的屍傀不再一擁而上，而是三五成群地結成陣型，進退有度，配合默契。它們甚至學會了躲避原隨月的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