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的門虛掩著,外面傳來微弱的光。宋九九推開門,外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間巨大的地宮,燈火通明。
地宮正中央,一個赤裸上身、渾身刻滿屍紋的男人正背對著他們,面朝正門方向,蓄勢待發。
陰九幽果然在等原隨月從正門衝進來。
「我來吸引他的注意力。」原隨月傳音,「你找機會。」
宋九九貼著牆壁悄無聲息地移動到一個石柱後面,古琴橫在膝上,手指搭上琴弦。
原隨月從走廊盡頭走了出去,他走得光明正大,腳步聲在地宮中迴蕩,像擂鼓一樣一下一下敲在陰九幽的心口上。
陰九幽猛地轉身,看到裴淵站在他身後十丈之外,瞳孔驟縮。
陰九幽的反應極快,屍紋瞬間亮起,數十道漆黑的鎖鏈從他周身射出,封死了原隨月所有退路。
與此同時,地宮的牆壁裂開,無數屍傀從裂縫中爬出來,將整個地宮擠得滿滿當當。
「你以為就你會叫幫手?」陰九幽獰笑著,「這裡是老子的地盤,屍傀大軍任我調遣!原隨月,你一個人闖進來,是找死!」
原隨月沒有說話,血煞劍氣在他周身凝成一道巨大的劍幕,將屍傀和鎖鏈全部擋在外面。
他一步步向陰九幽走去,每一步都踩碎腳下的石板,每一步都讓地宮微微震顫。
「你殺不了我的。」陰九幽後退一步,雙手結印,屍紋大亮,「我已是不死之身!」
但在他身後的石柱後面,宋九九的手指落下了。
這是一首很慢、很輕的曲子。沒有殺傷力,但它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無視了地宮中的所有防禦,直接鑽進了陰九幽的耳朵里。
陰九幽的動作出現了遲滯。
原隨月的劍從遲滯的鎖鏈縫隙中穿過,刺入陰九幽的胸口。
血煞劍氣在體內炸開,陰九幽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叫,身體劇烈抽搐,屍紋明滅不定。
陰九幽竟然在瘋狂地大笑,鮮血從嘴角湧出,但他雙手仍然在結印。
原隨月看了一眼地宮頂部。天花板的裂縫越來越大,露出上面灰濛濛的天光。天坑塌了,上面的幾層全部坍塌了,巨石正從頭頂砸下來。
他抓住宋九九的手腕,血煞之氣將兩人裹住,向上衝去。
陰九幽在身後追了上來。他的胸口被洞穿了一個大洞,但他仍然在行動,渾身上下被鮮血浸透,像從血池裡爬出來的惡鬼。他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血紅色,裡面燃燒著瘋狂的光芒。
「你們走不了!誰都走不了!」他的雙手猛然拍在地面上,一道巨大的陣法從地底亮起,籠罩了整個天坑區域。
宋九九和原隨月同時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入識海。
陰九幽最後的瘋狂,用自己的生命和所有屍傀的血肉為祭,催動了一道陣法。
宋九九最後看到的畫面是原隨月鬆開她的手,眼神在那一瞬間渙散,隨即被黑暗吞噬。
……
宋九九醒過來的時候,聞到了桃花的味道。
她站在一座山門前,石階兩旁種滿了桃樹,花瓣隨風飄落,鋪了一地的粉白。山門的匾額上寫著三個字:衍天宗。
系統的聲音突然響起:這貌似是個用來引出心魔的陣法,小心哦。
宋九九問:心魔的話,是我本人的,還是原主的呢?
系統查了下資料:應該是你們兩個共同的,因為天道的計算方法是原主的前半生和你穿越後的時候一併計算。
宋九九看到了許多屬於原主的記憶。她也看見自己一次次地完成任務,一次次地調解紛爭,一次次地在大戰中力挽狂瀾。
師弟師妹們崇拜她,同門們信任她,敵人們畏懼她。
可是,這樣的人生……
心魔從畫面的裂縫中鑽了出來。
它沒有具體的形狀,只是一團濃黑的東西,像墨水滴入清水,緩慢地擴散。
「你很無聊。」心魔說。意念直接灌入意識深處,像自己的心聲,又像另一個人的低語。
「你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正道、魔道、善、惡,不過是別人的規則,你從來沒有真正在意過它們。」
「你在意過什麼嗎?」
「你的內心是空的。你從來沒有打開過它。你害怕打開以後發現裡面什麼都沒有,所以你一直關著它。」
「那些笑容,那些溫婉,那些善意,都是假的。你騙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可是人生不都是這樣嗎?如果把人生比作電影院的話,世界上99%的都是爛片,只有1%的好片。
所以她要忍耐,越忍耐,看到好片的時候幸福才會加倍。這個道理她早就明白了。
系統說:你的虛無主義好像感染宋九九的人設呢。
所以宋九九說:「作為心魔,竟然也能夠這麼不懂人心,真是失敗。」
?
「我認為,這世界上的一切都毫無意義,因此從很久以前我就放棄思考人生的意義,只專注於眼下的歡愉。」
所以,你可以消失了。無趣的詰問者。
這種思考本身就毫無意義。
另外一邊原隨月的心魔則更加多變。
沒有面貌的人說:
「你很累了,這幾十年你來從來沒有休息過一天,日夜不停地修煉,殺人,逃跑,談判,欺騙。」
「你有些愧疚,殺死血親和對你友善的人,欺騙信任你的人,折磨源源不斷的敵人。」
「你渴望平靜,你渴望幸福,你渴望愛情。」
……
他的心魔喋喋不休,從原隨月人生的各種角度出發,試圖瓦解他的心防。
原隨月神色疲憊,心魔的每一句話都讓他的心靈增加一份重量。
可,他說:「但是如果我現在後悔了,他們不都白死了麼,我經歷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就讓過去的血肉化為我的養分吧。」
心魔消散的那一刻,原隨月的意識猛地一沉,與宋九九的意識撞在了一起。
兩個心魔幻境同時崩塌,兩個人的意識在混沌中相遇,沒有隔閡,沒有偽裝,赤裸裸地面對彼此。
他看到了她的過去。桃花、山門、掌門以及那扇關得嚴嚴實實的門。
她也看到了他的。破舊的木屋、黑衣修士的劍、永不停歇的十年以及站在廢墟上渾身是血的自己。
原隨月驚奇地發現宋九九的本質與自己那麼相似,可是她的生命多麼輕盈,只遵循快樂這一僅有的原則。
意識的碰撞只持續了幾息時間,幻境徹底消散,他們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