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三十六部盡歸樓外樓麾下的那一天,斷靈淵下了一場大雪。
雪是黑的。魔域的雪從來不是白的,灰、紅、黑,取決於當日斷靈淵底翻湧上來的瘴氣濃度。
今天的雪是灰黑色的,像燒透的紙灰,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覆在樓外樓的黑石屋頂上,覆在血玉欄杆上,覆在議事廳前那條長長的石階上。
宋九九站在露台上,伸手接了一片雪花。
雪在她掌心化開,留下一小片灰色的水漬。她看了片刻,將手收回袖中,轉身走回議事廳。
廳中已經坐滿了人。
魔道三十六部的首領們分列兩側,有的臉色陰沉,有的強作歡笑,有的一言不發地打量著這座樓外樓的主人。
原隨月坐在主位上,姿態散漫,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扶手,像在聽一場與他無關的匯報。
匯報的人是樓外樓的大長老,正在念最後的合併條款。
宋九九沒有坐回她慣常的位置。她站在側門的陰影里,靠著門框,安靜地聽著。
從萬骨窟到屍傀宗,從北境三部到南方諸派,歷時一年零三個月,三十六部盡數歸降。
有的人是被利益收買的,有的人是被武力震懾的,有的人是被離間計拆散的,還有的人什麼都沒做,只是在看到前面那些人的下場後,主動遞上了降書。
原隨月沒有殺太多人。這是宋九九這一年裡最意外的事。一個以陰狠著稱的魔頭,在真正掌握權力之後,反而比之前收斂了許多。
因為殺了一個首領,要重新扶植一個聽話的、有能力的、能讓下面人服氣的新首領,太麻煩了。留著原來的首領,用利益和威懾拴住他,省時省力,效果更好。
原隨月是個實用主義者,他才不管手下作風如何,只要能完成命令就可以容忍。
「……綜上,自即日起,魔道三十六部合併為樓外樓一統,各部原有建制保留,但須接受樓外樓統一調度。若有違抗,格殺勿論。」
大長老念完最後一句,合上卷宗,退到一旁。
廳中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站了起來。
是南方一個中型宗派的宗主,姓厲,合道初期,在三十六部中排位靠後。他站起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嘴唇微微發抖,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
「原樓主,」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三十六部合併,我們認了。但有一件事,我需要得到一個明確的答覆。」
原隨月的手指停止了叩擊:「說。」
「樓外樓合併三十六部之後,下一步要做什麼?是繼續擴張,還是……還是安守魔域?」
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漣漪四散。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淵身上,有擔憂,有期待,還有有恐懼。
宋九九在側門的陰影中微微眯了眯眼,原隨月浪費心力統一魔教,可不是因為什麼魔修野心,只是用這些資源滋養自己罷了。
原隨月如今實力進步飛快,已經是大乘期了。
他那個血道傳承真是有點東西,他修煉起來一點瓶頸也沒有。
「安守,不要做多餘的事情。」原隨月說。
厲宗主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得到這個回答。他張了張嘴,想要再問什麼,但對上原隨月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把話咽了回去,重新坐下。
安守的日子,只持續了不到三個月。
消息傳到樓外樓的那天,是初春。魔域的春天沒有花開,但斷靈淵的瘴氣比以往淡了一些,天空偶爾露出一角灰濛濛的藍。
原隨月正在書房裡看一封密信,宋九九坐在窗邊喝茶。
她在樓外樓的日常很簡單:早上練琴,上午處理原隨月扔給她的各種事務,下午在藏書閣看書或者在樓中散步,晚上有時去原隨月的書房坐坐,有時不去。
「正道聯合了十八路大軍。」原隨月將密信放在桌上。
「多少人?」
「三萬六千修士,合道期以上四十九人,大乘期三人。」
「衍天宗牽頭?」
原隨月看了她一眼:「你師父親自帶隊。」
「衍天宗帶頭聯合十八路大軍,是因為我手上的血道傳承。」他說,「蒼梧老祖在正道聯盟上說,血道傳承里有關於世界生命原始的秘密,若被我參透,整個天地都將傾覆。」
「蒼梧老祖?」宋九九有些驚訝,「他也來了?」
「三位大乘期之一就是他。」
「蒼梧老祖說的那個秘密,是真的嗎?」
原隨月微微點頭:「是真的。血道傳承里確實有關於生命原始的內容。」
他也沒想隱瞞,宋九九已經是他手底下
「這個秘密有什麼值得害怕的?」
「因為生命最開始是一片海,他們害怕我化神期後擁有把生命還原成海的力量。」原隨月說的很抽象,但是宋九九懂了。
原隨月的血道傳承確實神異,總有毀滅和創造生命的力量。
「你會做這種事情嗎?」宋九九好奇地問。
「難說。」原隨月也不知道。
如果這麼做有好處,他也許會吧。
「那你打算怎麼辦?」
「打。」他說。
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沒有說話。風從斷靈淵底湧上來,吹動他們的衣袍。宋九九的白衣和原隨月的黑衣在風中交疊又分開,像兩種截然不同的顏色在嘗試融合。
「你師父會來。」原隨月忽然說。
「我知道。」宋九九撓撓臉。
「你能對他出手嗎?」
「能。」她說,「這正是我夢寐以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