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樓外樓的頂部已經被徹底削平，變成廢墟，碎石瓦礫從斷靈淵的高處傾瀉而下，像一條灰色的瀑布。
正道大軍與魔道聯軍的廝殺仍在繼續。
斷靈淵的外圍防線已經換了四輪守軍。大長老戰死在第一天的夜襲中，接替他的是北境三部的聯合統領，那個統領在第二天正午被正道劍修斬於陣前，再之後是南方諸派的臨時盟主，那個盟主在第三天拂曉帶著殘部突圍時被散修聯盟截殺。
三十六部的首領死了十五個，剩下的二十一個中有一半在考慮投降。
外圍防線已經形同虛設。但沒有人真正撤退。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場戰爭的勝負不取決於外圍戰場。它取決於樓外樓廢墟中的那場對決。
只要那場對決的贏家是原隨月，外圍戰場死再多人都可以翻盤。只要贏家是正道，樓外樓的覆滅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第九層廢墟中，原隨月的血煞劍氣已經凝成了實質化的血霧，將他整個人包裹在其中。
他的身上有七十七道傷口，最深的一道從左肩斜劈到右肋，幾乎可以看到肋骨。
但他的動作沒有任何遲滯，劍勢反而比三天前更加凌厲。
蒼梧老祖的左臂已經被齊肩斬斷，斷口處有一層血色的霧氣在蠕動，阻止他用靈力再生肢體。
另外兩個大乘期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赤袍老者的丹田被裴淵的劍氣刺穿了一個小孔，靈力正在緩慢泄漏。最後一個大乘期、一個沉默寡言的黑衣老嫗，雙腿從膝蓋以下被斬斷，只能懸浮在空中戰鬥。
三位大乘期的傷勢嚴重，但他們的靈力仍然渾厚，仍然遠高於裴淵。
他們在等裴淵的血煞之氣消耗到臨界點。
血道功法的特性是以血為引，血不盡，力不竭。
但原隨月身上的血是有限的，他已經在戰鬥中流了太多的血，血煞之氣的濃度正在不可逆轉地下降。
當血煞之氣降到某個閾值以下，他的戰鬥力會斷崖式跌落，屆時三位大乘期就算每人只剩一隻手，也能輕鬆將他斬殺。
宋九九的手指已經血肉模糊，古琴的琴弦被血浸透，每撥動一次都像是在彈奏刀刃。
她的神魂在連續三天的琴音消耗下已經快要崩潰，視野中出現了重影，聽力也開始模糊。
第七根弦，在彈到第三天黃昏的時候，終於承受不住連續的靈力衝擊，崩斷了。斷弦彈起時在她的臉頰上劃了一道口子，血珠沿著下頜線滑落，滴在古琴的面板上。
宋九九低頭看著斷弦，沉默了一息。
然後她從袖中取出一根備用的琴弦，在戰鬥中開始換弦。她的手指抖得太厲害，穿了幾次都沒能穿過弦孔，每一次失敗都像是在往她已經繃到極限的神經上再壓一塊石頭。
一隻手伸了過來。那是原隨月的手，劍還在另一隻手裡，血煞之氣還在周身翻湧，但他的左手穩定得像一塊磐石，接過她手中的琴弦，精準地穿過弦孔，在琴尾繞了三圈，打了一個她慣用的結。
他沒有看她，沒有說任何話，做完這一切就轉身繼續迎向蒼梧老祖的拂塵。
「你的力量……」蒼梧老祖盯著原隨月身上再次翻湧的血霧，瞳孔驟縮，「你在用戰場上的血！你吸收了外圍戰場上那些修士的血肉之力！」
外圍戰場的魔道聯軍已經和正道先頭部隊廝殺了七天，雙方的傷亡人數加起來超過一萬。
那些死者的血，在斷靈淵特殊的地形中不會消散，而是滲入地下，被原隨月提前布置在戰場下方的血道陣法收集起來。
一萬人的血肉之力，全部灌注進了原隨月體內。
用戰場本身作為祭壇，用雙方修士的血肉作為燃料，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原隨月的力量推到極限。
如果還不行，就只能獻祭更多了。原隨月冷靜地想。
原隨月貫穿了蒼梧老祖的丹田並將他斬首。
赤袍老者的護體法寶在劍光面前像紙糊的一樣碎裂。他的身體被劍光切成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在落地前化為飛灰。
黑衣老嫗比赤袍老者多撐了半息。她在最後一刻使出了傳承自上古的禁術，將自己的神魂強行剝離肉身，化作一道流光想要逃逸。
但原隨月的劍比她快。血煞劍氣化作一隻巨大的手掌，從天空中拍下來，將那道流光握在掌心，捏碎。
三位大乘期，悉數隕落。
靈力浪潮向四面八方席捲，將方圓千里內的一切夷為平地。樓外樓的防禦陣法碎了，三十六部的營地碎了，正道大軍的營地也碎了。所有人都在靈力浪潮中被掀翻在地，修為低的直接被震暈過去。
但那些靈力沒有消散，它們被裴淵的血煞之氣吸引，像百川歸海一樣湧入他的體內。三位大乘期的全部靈力，加上戰場上上萬名修士死亡時釋放的靈力，全部匯入了裴淵的身體。
他的身體再次變化。血色的紋路從皮膚表面隱入體內，骨骼在噼啪作響，經脈在擴張重組，丹田在無限膨脹。
化神初期的修為在瘋狂攀升，化神中期，化神後期，化神圓滿。然後到了一個連他自己都無法定義的境界。
化神之上是什麼？沒有名字。因為從古至今，從來沒有人達到過這個境界。
天空裂開了。
真正的裂開。灰紅色的天幕像一塊被撕碎的綢緞，從中間向兩側裂開，露出一片無邊無際的、暗紅色的海。
血海。
血道傳承的終極形態，在這個男人踏入前無古人的境界時，被徹底激活了。
血海從天空的裂口中傾瀉而下，像一道倒掛的瀑布，將原隨月整個人吞沒。他的意識被那股力量裹挾著，從肉身中剝離，沉入血海的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