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沒有上下左右之分。
原隨月懸浮在一片暗紅色的虛無中，四周是無限延伸的血色，像回到了某種原始的、混沌的、一切尚未分化的狀態。
他的身體還在，但不再是由血肉骨骼構成的凡人之軀，而是由靈力凝聚而成的、介於虛實之間的存在。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在很久很久以前，這個世界沒有靈力。凡人在大地上生老病死，野獸在森林中弱肉強食，萬物遵循著最樸素的自然法則。
沒有修士能飛天遁地，沒有法寶能毀天滅地，沒有人能活過百年。
然後，原始生命的血海降臨了。
沒有人知道血海從何而來。也許是從另一個宇宙的裂隙中滲透過來的，也許是天地初開時殘留的本源之力，也許是某種更高等的存在遺落在這個世界的碎片。
唯一知道的是，血海的降臨改變了這個世界的一切。
血海中的靈力滲透進天地萬物，從此這個世界有了靈根、有了修士、有了長生、有了毀天滅地的力量。
血海是這個世界所有超凡力量的源頭，是靈力的最初形態，是修士能夠修煉、能夠飛升、能夠超越凡人的根本原因。
而這個真相，被血道的第一代傳承者封存在了血海的最深處。
因為那個血海老祖發現了一件事：血海是有意識的。不是人類意義上的意識，沒有情感、沒有欲望、沒有自我認知。
但血海有某種類似於本能的東西，一種朝向更高層次、更複雜形態進化的原始衝動。
血海降臨這個世界，不是為了給這個世界帶來超凡力量，而是為了以這個世界為溫床，孵化某種更高級的存在。
修士們修煉、戰鬥、飛升、隕落，所有的靈力流轉、所有的大道感悟、所有的生命體驗都是血海在收集養料。
每一個修士的每一次突破，都在為血海的進化提供數據；每一場戰爭的每一滴鮮血，都在為血海的成長提供能量。
當養料收集到足夠的量，血海會完成最後一次進化。
屆時，血海會回收散落在這個世界中的所有靈力，從每一株靈草、每一條靈脈、每一個修士的丹田中，將靈力全部收回。
收回之後，這個世界將回歸到血海降臨之前的狀態：沒有靈力，沒有修士，沒有超凡。
而血海本身，會在回收所有靈力的那一刻，凝聚成一道新的生命。
不是人，不是神，不是任何已知的存在。是某種超越一切現有生命形態的東西，不生不滅，不增不減，永恆存在。
這就是血道傳承的終極秘密。
所有修士的存在，不過是那道新生命的養料。所有超凡力量的本質，不過是血海進化的燃料。
原隨月只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是在漫長的黑暗隧道中走了很久，終於看到了出口。
他轉過身，在血海的倒影中看到了宋九九。
他做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其實在一百多年前，背著夕陽離家那天，就已經做過了。
……
宋九九感覺自己像在一片深水中下沉。
那是一種比水更稠密、更溫暖的液體。她能感覺到液體從她身邊流過，像無數隻溫柔的手在撫摸她的身體，但她沒有力氣。
她的意識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消散，像一塊冰在溫水中融化，一點一點地變小、變薄，直到完全消失。
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血海。
她懸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暗紅色虛無中，身體輕得像一縷煙。
古琴不在，傷口不在，手指上那些被琴弦割破的傷痕全部消失了，皮膚光滑得像剛出生的嬰兒。
原隨月站在她面前，他的樣子變了。
他站在那裡的姿態和之前一樣，但他的周身環繞著三層淡金色的光暈，頭頂有三朵模糊的花影在緩緩旋轉。
那不是靈力，不是任何已知的力量形式，是某種超越性的、本源性的存在。
「這是血海深處。血道傳承的核心。」原隨月說。
宋九九沉默了片刻，將之前發生的事情在大腦中快速過了一遍。三位大乘期的隕落，裴淵突破化神，血海降臨，再然後她的意識斷了，之後的事情她沒有記憶。
「我昏迷了多久？」
「在血海中，時間沒有意義。在外面，大約過去了半刻鐘。」原隨月說。
「你看到了什麼？」宋九九問。
不等原隨月回答，世界的秘密也自動顯現。
血海的來歷，靈力的起源，修士存在的本質，以及血海最終的進化目標。已經被宋九九知曉。
「所以，」她終於開口，「血海要回收所有的靈力，變成一個新的生命。這個世界的所有修士、所有靈脈、所有超凡力量，都會消失。這個世界會回到沒有靈力的狀態。」
「對。」
「那你呢？」宋九九看著他，「你已經進入血海深處，你是血道傳承的繼承者。你有選擇權，對不對？」
「對。我有選擇。」
原隨月伸出手，血海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個微型的漩渦。漩渦的中心是黑色的，深邃得像是通往另一個宇宙的入口。
「第一個選擇是我回收所有的靈力。血海會吸收我所有的修為和記憶，用它們來完成最後的進化。凡人會繼續平凡地生活，不知道曾經有過飛天遁地的力量。而我會和世界融為一體，成為新生命的一部分，不生不滅，永不輪迴。」
這也是原隨月一直以來追求的終極目標——永生不滅。為了這個夙願他已經捨棄太多。
「第二個選擇是我釋放血海中儲存的所有靈力，把它們還給這個世界。靈脈會更豐富，天材地寶會更多，修士的修煉速度會加倍，整個世界的超凡力量會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鼎盛時期。」
「第一個選擇，世界歸於平凡。第二個選擇，世界走向鼎盛。」
「恭喜你終於達成夙願。」宋九九不用想也知道他會做何選擇。
可是原隨月的神情很奇怪，他說：「如果選了第一個，我就不再是我，你我之間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也會消散。」
「那重要嗎？」宋九九驚奇地問。
原隨月搖搖頭：「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