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法厄斯批公文的速度越來越快,從一開始的一天七十份到現在的一天一百二十份,積壓了兩百年的文件終於見了底。
他開始在文件上批註的內容也越來越有針對性,有時候還會在末尾畫個小圈圈表示這頁我看完了。
諾拉的日常則顯得悠閒得多。她每天凌晨四點練劍,然後跑步,然後在花園裡坐半個小時。
卡修斯統計過諾拉的巡邏路線,發現她每天會把王城的主要街道走一遍,然後順路買個菜回宮殿做飯。她自己做飯,不吃宮殿食堂,理由是食堂的菜太咸了。
有一次法厄斯實在忍不住問她:「你不是我的貼身護衛嗎?為什麼你一天裡只有晚上幾個小時是在宮殿裡的?」
諾拉正在廚房裡切菜,頭都沒抬:「因為你在宮殿裡的時候很安全。宮殿有結界,有衛兵,有那麼多魔族臣民,誰會在這種地方刺殺你?」
「萬一有人潛進來了呢?」
「那我就回來殺了他們。」諾拉把切好的菜倒進鍋里,油花濺起的聲音蓋過了她後半句話,「在那之前你先別死。」
「我儘量。」法厄斯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諾拉做飯。她的動作利落而精準,切菜的時候刀落案板的聲音均勻,跟卡修斯敲門的聲音有點像,但更有殺氣。
她今天做的是燉菜,鍋里翻滾著各種顏色的蔬菜和肉塊,香味瀰漫在整個廚房裡。
「你每天都自己做飯不覺得麻煩嗎?」
諾拉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碧色眼睛在廚房的暖光下顯得不那麼冷淡了:「我每天都在做很多事情,練劍、跑步、賞花、巡視、做飯、看書。這些事情每一件都是我自己想做的,所以不麻煩。」
法厄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所以你是在享受生活。」
「你難道不是嗎?」
法厄斯想了想自己每天批公文批到指尖發黑的樣子,又想了想自己開會開到太陽穴突突跳的樣子:「我覺得我們對於『享受』的定義不太一樣。」
「那是因為你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太開了,」諾拉說,「工作是生活的一部分。你批公文的時候難道就沒有一點樂趣嗎?比如看到一份寫得特別蠢的文件,在心裡嘲笑一下寫這份文件的人。」
法厄斯揚眉:「你怎麼知道我在心裡嘲笑他們?」
「因為你批的每一份文件我後來都看過,」諾拉把燉菜盛到碗裡,端到桌子上坐下來。
「我是你的顧問,你的每一份批覆都需要經過我的存檔。」
諾拉吃了一口燉菜,咀嚼了兩下,皺了皺眉。「今天鹽放多了。」
「你享受了嗎?」法厄斯問。
「沒有。」諾拉面無表情地把那碗燉菜推到一邊,「這頓飯失敗了。你去食堂吃吧。」
……
第二個月的某天,法厄斯在批公文的時候發現了一個規律。
幾乎所有領地的報告裡都隱約提到了同一件事:邊境摩擦在增加。蛇尾領和影淵領的水晶礦爭端還沒解決,熔火領和霜骸領之間又因為一條河流的歸屬問題起了爭執。
血棘領的報告中提到人類王國的巡邏隊比上個月多出動了三次,幽語領則報告說南方的獸人部落有集結的跡象。
這些摩擦單獨看都不算大事,但如果把它們放在一起看,就像有人在棋盤的邊緣悄悄移動棋子。
法厄斯把這些問題在例會上提了出來。七位領主的反應各不相同,有的表示擔憂,有的覺得是正常現象,有的直接說陛下想太多了。
諾拉站在他身後一言不發,只是在散會後單獨留了下來。
「你覺得呢?」法厄斯問她。
諾拉把一份她自己整理的情報摘要放在他桌上。紙張不多,只有三頁,但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我查了最近三年的邊境衝突記錄,」諾拉說,「數據表明今年第一季度的衝突次數比去年同期增長了百分之四十二,比前年同期增長了百分之六十七。這個增長率不正常,除非有人在故意製造衝突。」
「你覺得是誰?」
「不確定。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些衝突不是魔族內部自發的。蛇尾領和影淵領那點破事爭了幾百年了,突然在今年集中爆發,背後一定有推手。你打算怎麼辦?」諾拉的碧色眼睛盯著法厄斯。
法厄斯靠在椅背上:「先不動。讓他們繼續演,等幕後的人露出更多破綻。」
諾拉點了點頭,收起了那份情報摘要。「我也這麼想。」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點意外。
「看來我選顧問的眼光還不錯。」法厄斯說。
「是命運之書選的,不是你選的。」諾拉糾正他,「而且我應聘的時候也沒有別的候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