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周,法厄斯在走廊里遇到了諾拉。她剛從花園回來,手裡拿著幾朵暗月花,花瓣上還沾著露水。
不對,魔界沒有露水,是暗月花自己分泌的一種透明黏液。
「你今天怎麼沒批公文?」諾拉問。
「批完了。」法厄斯說,語氣頗為得意,「今天只批了八十六份,比昨天少,但質量高。有幾份報告寫得不錯,我直接簽了同意。」
諾拉看了他一眼:「這有什麼好炫耀的?」
法厄斯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確實在上揚。他放下手,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恢復平靜:「我只是心情不錯。」
「為什麼?」
法厄斯想了想。「可能是因為今天天氣好?」
諾拉抬頭看了看暗紅色的天空。魔界的天氣從來不會變化,永遠是那種暮光般的暗紅色,不冷不熱,無風無雨。
說它好也行,說它不好也行,但肯定談不上天氣好,因為每一天都一樣。
「你發現什麼了?」諾拉問。
法厄斯嘆了口氣:「好吧,可能是因為我今天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你猜是什麼?」
諾拉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幾朵暗月花,等他繼續說。
法厄斯只好自己說下去:「我發現你的巡邏路線其實不是隨機的。你每天走的路線都不同,但每三天會重複一次。
周一你去東城區,周二去西城區,周三去南城區,周四去北城區,周五在王城中心,周末在北門和南門之間來回走。
你會路過王城的每一個麵包店和鐵匠鋪,但從來不會在同一個店門口停留超過五分鐘。」
「你這麼忙還有空觀察我。」她吐槽。這傢伙還挺八卦的。
「我是魔王,我總得知道我的人在做什麼。」法厄斯的語氣很輕鬆,「而且你每天的路線上都會經過一家賣甜點的店,你每次都會在門口停一下,你從來不會進去買,但你每次都會看。」
諾拉沉默了片刻,一本正經地說:「那家店的甜點太甜了。」
「所以你只是看看?」他語氣調侃,覺得自己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小秘密。
「看看不行嗎?」
法厄斯笑著說:「行,當然行。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你是顧問,沒人管你。」
不,在命運之書上登記後,其實魔王有對魔女的管理權,不過魔王本人沒有這個意識就是了,他自己一個人苦哈哈地處理公文,放自己的魔女在外頭玩。
諾拉把那幾朵暗月花塞進他手裡。「送你。你不是說你也想賞花嗎?拿著回去賞。」
她轉身走了,步伐比平時快了那麼一點點。
法厄斯低頭看著手裡那幾朵暗月花,藍色螢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黑眼睛照得像兩顆暗藍色的星星。
……
第二個月的月底,法厄斯終於處理完了所有積壓的公文。
卡修斯站在書房裡,面對著空空如也的桌面,表情比法厄斯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他看著那張桌子沉默了一會,然後抬起頭對法厄斯說:「陛下,這是我在這裡工作了一百三十七年來,第一次見到這張桌子是乾淨的。」
「以前就沒有一個魔王把文件批完過?」
「上一個試圖把文件批完的魔王在半路上瘋了,後來他養了一隻貓,每天花六個小時跟貓說話。」卡修斯頓了頓,「那隻貓後來也瘋了。」
法厄斯沉默了一下。「你這個故事是想告訴我什麼?」
「我想告訴陛下,接下來會有新的公文送過來。永遠會有。」卡修斯從袖子裡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這是今天早上剛到的,蛇尾領和影淵領的水晶礦爭議,雙方都提交了證據材料,請陛下裁決。」
法厄斯接過那份文件翻開看了看。蛇尾領提交了二十年前的一紙契約,上面寫著水晶礦歸蛇尾領所有。影淵領提交了五十年前的地質勘探報告,上面標註了水晶礦的位置在影淵領的法定邊界內。
「兩份都是真的。」法厄斯看完之後說。
「確實都是真的。」卡修斯點頭。
「契約和邊界測繪哪個優先級更高?」
「沒有先例。」
法厄斯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諾拉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書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本書,靠在門框上翻了一頁,沒有進來。
「把這兩個文件都存檔,」法厄斯最後說,「然後通知蛇尾領和影淵領,從今天起水晶礦的產出雙方各分一半。礦本身歸魔族公有,不屬於任何一個領地。誰先在這份協議上簽字,誰就能多拿半成的前三年收益。」
卡修斯愣了愣。「這個方案……」
「不合理?」
「不,非常合理。」卡修斯說,「我只是沒想到陛下會這麼快做出裁決。」
「批了兩個月公文,再笨的人也會了。」法厄斯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關節發出一連串咔咔聲。「對了,明天我要出去巡視。」
「陛下要去哪裡巡視?」
「從北境開始,沿著邊境線走一圈。」法厄斯走到門口的時候差點被地毯的接縫絆了一下,但他反應很快,伸手扶住了門框,穩住了。
「聽說最近邊境不太平,我得親眼去看看。」
諾拉合上了手裡的書。「我跟你一起去。」
「我知道。」法厄斯笑著說,「你是我貼身護衛,你不去誰去。」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當然魔界的天永遠不會亮。法厄斯和諾拉帶著一支小隊從宮殿出發了。
卡修斯站在宮殿門口目送他們離開,手裡拿著一份新的公文,想了想,又把公文收回了袖子裡。
讓他們先走吧,他想,等陛下回來再批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