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爪旅店的房間不大,但乾淨。
法厄斯推開窗戶,外面是一條狹窄的巷子,對面是一家烤肉鋪,老闆正在把一整隻深淵蜥蜴架在火上翻烤,油脂滴進火焰里發出滋滋的響聲。
他看了幾秒,覺得有點餓,但更想知道那個戴面具的人什麼時候會出現。
諾拉敲了他的門進來,手裡端著一壺茶:「旅館老闆給的,說是精靈產的楓葉茶,能提神。」
她倒了兩杯,把其中一杯推到法厄斯面前,自己在床沿上坐下來。
她沒有卸下盔甲,劍也放在隨手能摸到的位置,這種在陌生環境裡保持戒備的習慣已經刻進了骨頭裡,改不掉也不想改。
法厄斯端起茶杯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喝起來像是煮過的楓糖水。他問:「你之前來過帕丁城,來做什麼?」
諾拉說:「執行任務,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我還不是魔女。」
他沒有追問,自從上次在食堂里問過一次被堵回來之後,他就知道了諾拉的底線在哪裡,她能說的她會說,不能說的你問也是白問。
「那個旅館老闆,她叫你『莫里西頓的劍聖』。莫里西頓是地名?」法厄斯換了個話題。
「是我家族的姓。」諾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起來並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莫里西頓是人類王國北部的一個邊境伯爵領,我父親是那裡的領主。我小時候在那裡長大,後來去了魔法學院,再後來就離開了。」
「為什麼離開?」
諾拉看了他一眼,碧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因為我不想再當貴族了。貴族的生活就是每天參加舞會,評論別人的衣品,在背後說閒話,然後用聯姻來鞏固家族地位。」
法厄斯笑了笑:「所以你來給一個被命運之書強行塞過來的魔王當顧問。」
諾拉嘆口氣:「先休息吧,傍晚的時候我出去探探消息,你不要離開旅館。」
「好。」法厄斯說。
諾拉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法厄斯。」
「嗯?」
「今天在峽谷里的時候,你手裡捏了一個法術但沒放出去,為什麼?」
法厄斯老實說:「一個大規模的束縛術。如果你擋不住那些影魔,我會把它們全部定住,然後慢慢殺。」
諾拉點了點頭:「下次可以直接放,我在的時候你不會有危險,但你出手快一點我們能早點收工。」她拉開門出去了。
法厄斯坐在椅子上,看著關上的門,忍不住笑了一下。
傍晚的時候諾拉出去了,一個小時後回來,帶回了兩條消息。
第一條是宮殿那邊已經知道了他們的情況,卡修斯派了一支小隊來接應,大概兩天後到。
第二條是帕丁城流傳著一個奇怪的傳聞:城北廢棄神殿附近有人看到過一個穿黑袍的老頭,那老頭從來不跟任何人說話,但每天晚上都會在神殿廢墟里點一盞燈,燈一亮就是一整夜,天亮才滅。
「那個神殿,」諾拉說,「是上一任魔王還在世的時候建的。後來他失蹤了,神殿就荒廢了。」
法厄斯放下手裡的茶杯。「你覺得那個老頭是上一任魔王?」
「我不確定,但可能性很大。一個能在四不管地帶安安穩穩住下來的人,要麼運氣好到沒人找他麻煩,要麼強到沒人敢找他麻煩。如果是後者,年齡和身份都對得上。」
諾拉把一張皺巴巴的地圖鋪在桌上,指著城北的一個標記點,「明天一早我們去看看。」
法厄斯點了點頭,然後問了個跟眼前問題完全無關的事情:「你覺得前任魔王為什麼不把公文批完再失蹤?」
諾拉看著他:「這個問題很重要嗎?」
「我批了兩個月才批完,每天五點起,半夜才睡,卡修斯還在我額頭上敲了無數下。如果前任魔王當初按時批完,這些公文根本不會積壓兩百年。」法厄斯的語氣很平靜,但諾拉能感覺到那種平靜下面壓著一股怨氣。
「你可以當面問他,」諾拉說,「如果那老頭真是前任魔王的話。」
法厄斯想了想,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他們出發去了城北。
帕丁城的街道在清晨時分格外安靜,昨晚還在酒館裡鬧騰的各族居民都回去睡覺了,只剩下幾個早起擺攤的商販在打著哈欠整理貨物。
一隻流浪貓蹲在路邊舔爪子,看到法厄斯經過時豎起尾巴叫了一聲,法厄斯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貓滿意地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後跑開了。
「這樣會有損你魔王的威嚴。」諾拉進言。
「我的威嚴在哪裡?」法厄斯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是被命運之書砸中才當上魔王的,第一天就問宮殿管不管飯,還在一百多個魔族面前追著一個小東西滿殿跑。你覺得這有什麼威嚴可損的?」
諾拉想了想:「你追著跑的那個小東西是魔王之印的璽戒,那是魔族權力的象徵。」
「但它滾起來真的很快。」法厄斯說。
諾拉不說話了,因為她發現自己沒法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