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廢棄神殿比他們想像的要破敗得多。整座建築由黑色巨石壘成，和魔王宮殿的風格如出一轍，但牆面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幾根石柱已經坍塌了，碎石散落在台階上長滿了青苔。
神殿正門上方刻著一行古老的魔族文字，法厄斯認了半天才翻譯出來：「願紅月照亮歸途。」
「聽起來不像一個魔王的座右銘。」諾拉說。
法厄斯說：「一個不想被打擾的人會在廢棄神殿裡點一整夜燈，這不合邏輯。」
「除非燈是故意點給人看的。」諾拉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他們推開神殿的大門，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裡面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穹頂已經塌了一半，露出上方灰藍色的天空。
大廳正中央站著一個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袍子，頭髮和鬍子都是灰白色的，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看上去至少一個月沒洗過。
他手裡提著一盞老式的油燈，燈火是溫暖的橘黃色，和周圍破敗陰暗的環境格格不入。
老頭抬起頭來看著法厄斯和諾拉，渾濁的眼睛裡澄澈了一些，就像有人在灰燼里撥出了一點火星。
「來了？」他說。
法厄斯看著他。「您知道我們會來？」
老頭點了點頭，把油燈掛在旁邊一根完好的柱子上。
「我算到你們會被傳送到帕丁城，所以在這裡等著。那個戴面具的是我雇的，傳送陣也是我安排的。別怪他，他只是個拿錢辦事的僱傭兵。」
他在台階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法厄斯坐，法厄斯沒坐，他就自己坐了。
「我想看看新上任的魔王是什麼樣的人。命運之書選了你，但命運之書以前也選過半身人，那傢伙幹得不錯但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諾拉的手沒有離開劍柄。「您把我們引到這裡來，就是為了看一眼？」
老頭笑了，笑聲沙啞得像破風箱：「看一眼不夠。我要試試他的實力。」
話音剛落，他抬起右手，一根黑色的法杖從虛空中顯現出來，杖頭上鑲嵌著一顆暗紅色的寶石，寶石內部像是有岩漿在流動。
他沒有給法厄斯任何準備的時間，法杖一頓，一道黑色的光束直射向法厄斯的胸口。
諾拉拔劍了，但法厄斯比她快。他抬起左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圓，那個圓在瞬間變成了一個旋轉的銀色盾牌，黑色光束打在盾牌上發出刺耳的嘶嘶聲，像是燒紅的鐵丟進了水裡。
盾牌擋了三秒，裂開了，但黑色光束也耗盡了能量，在法厄斯胸前半米處消散了。
老頭的眉毛揚了一下：「施法速度不錯。」
他沒有停手。第二道法術接踵而至，這次不是光束，而是一個小型的重力場，覆蓋了法厄斯腳下兩米的範圍。
法厄斯的身體猛地一沉，膝蓋彎了一下但沒跪下去。他咬緊了牙，雙手在身側張開，手指快速彈動了幾下，像是在撥動看不見的琴弦。
重力場在他的魔力干擾下開始扭曲，先是從一個規則的圓形變成了橢圓形，然後邊緣出現了裂痕，最後像碎玻璃一樣崩解了。
諾拉站在旁邊，握劍的手微微鬆開了一些。
老頭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真正的笑容：「能破我的重力場，法術強度也在線。」他舉起法杖，杖頭上的暗紅色寶石爆發出耀眼的光芒，整個大廳都被照成了血紅色。
這一次他沒有瞄準法厄斯，而是把法杖往地上一頓，光芒像潮水一樣向四面八方涌去，所過之處的石板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魔法符文，那些符文連成一片，構成一個巨大的法陣。
法厄斯認出了這個法陣。這是一個複合型的束縛術。他的反應比思考快——左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空氣中連點了七下，每點一下就在那個位置留下一個發光的魔力節點，七個節點連成一條弧線，像一把彎刀切開湧來的光芒。
光芒衝到節點處時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牆，停滯了半秒然後從兩側繞了過去，雖然最終仍然瀰漫到了整個大廳，但核心區域的束縛力已經被削弱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
老頭收起了法杖，說：「行了不用再打了。施法速度八分，法術強度九分，綜合起來九分，比我預想的要好。」
老頭哈哈笑了兩聲，從台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我叫馬庫斯，你應該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上一任魔王，純血魔族，七境之王的前任主人。」他說這些稱號的時候神情輕鬆。
「我在這裡住了兩百年，每天種種花養養草，晚上點盞燈看看書，日子過得很舒服。但我一直在等命運之書選出的下一任魔王出現。」
法厄斯看著他問：「你希望我做什麼？」
「好好當你的魔王，」馬庫斯說，「別把我的家當敗光了。魔族這些年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各族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尖銳，背後有神明的影子在攪渾水。我不是沒發現，只是我已經老了，打不動了，也不想打了。」
他走到法厄斯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勁不小，拍得法厄斯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你年輕，有潛力。好好干，別死太早。」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灰色的石頭吊墜，遞給法厄斯：「這是神殿的傳送鑰匙，能把你和你的同伴送回魔界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法厄斯接過吊墜，沉甸甸的，表面冰涼光滑。
馬庫斯走回大廳中央，提起那盞油燈，火焰在燈罩里跳動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不回魔界了。這裡挺好，沒人認識我，不用開會，不用批文件，想幾點起就幾點起。」他朝法厄斯揮了揮手，「再見，小朋友。如果你以後遇到了解決不了的問題，別來找我，我已經退休了，而且我打不過那些神明。」
他的身影隨著燈火一起暗了下去，最後完全消失了。大廳里只剩下法厄斯和諾拉兩個人，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一點點魔力波動。
法厄斯沉默了很久，羨慕地說：「他退休了，不用批公文了。」
諾拉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去激活傳送鑰匙。灰色的石頭吊墜在她手中亮起柔和的光芒，光芒在空氣中勾勒出一個傳送陣的輪廓，比他們來時那個要穩定得多，符文排列整齊。
法厄斯站在傳送陣邊緣，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廢棄的神殿：「你覺得他說的『背後的神明在攪渾水』是什麼意思？」
諾拉走進傳送陣，在他旁邊站定：「回去再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光芒吞沒了他們，帕丁城的天空和破敗的神殿一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魔王宮殿熟悉的氣息：潮濕的石頭、燃燒的蠟燭、以及卡修斯站在傳送陣旁邊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陛下，」卡修斯說，「您消失了兩天，桌上堆了四十七份新公文。另外蛇尾領和影淵領的水晶礦爭端升級了，雙方昨天各自派了一支小隊在礦區對峙，目前還沒有流血衝突，但如果再不解決，下周可能就要打起來了。」
法厄斯從傳送陣里走出來，腳步虛浮了一下但很快站穩：「卡修斯。我想辭職。」
「陛下，魔王不能辭職。」
「那我想放假。」
卡修斯沉默了兩秒：「您上任才兩個月，按照魔族律法，魔王工作滿三年才有帶薪休假。」
「別看我，」她說，「我也沒休過假。」
法厄斯嘆了口氣，朝書房走去。桌上確實堆了四十七份新公文，最上面那份是蛇尾領和影淵領的水晶礦爭端報告，封面上用紅色墨水標註了「緊急」兩個字。
他坐下來，拿起羽毛筆，蘸了墨水，在第一份文件上批了一行字：「雙方各退一步，礦脈中間線以東歸蛇尾領，以西歸影淵領。若不同意，本王親自去礦區劃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