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帕丁城回來之後,日子又恢復了原來的節奏。
法厄斯每天凌晨五點被卡修斯的敲門聲叫醒,批公文批到中午,下午開會或者接見使者,晚上繼續批公文直到眼皮打架。
諾拉每天凌晨四點起床練劍,然後跑步,然後在花園裡坐一會兒,下午巡視王城,晚上在圖書館看書到深夜。
兩個人的生活軌跡像兩條平行線,偶爾交叉一下,交叉的時候會說幾句話,說完就各忙各的,誰也不多耽誤誰的時間。
但這種交叉的頻率在慢慢增加。法厄斯自己也說不清楚是從哪一天開始的,也許是某個早晨他推開書房的窗戶發現諾拉正好在花園裡收劍,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揮了揮手,她點了一下頭,然後各自繼續各自的事情。
這算不上什麼交流,但第二天他推窗的時間比前一天早,而諾拉收劍的時間比前一天晚。
第三天法厄斯乾脆端著茶杯站在窗前批文件,諾拉練完劍之後沒有立刻走,而是在枯樹下坐了一會兒,喝了幾口水,然後才離開。
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額外交流發生在一個下雨天。魔界很少下雨,一年大概只有兩三次,雨水是深灰色的,落在地上會發出一種類似於鐵鏽的氣味。
那天法厄斯批完了當天的公文,只有三十幾份,因為大部分領主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沒空吵架。
他走出書房,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幹什麼,於是漫無目的地往花園方向走。
諾拉在花園的枯樹下站著,沒有打傘。準確地說她從來不打傘,雨水對她來說只是水而已。
她今天沒有穿盔甲,而是一件灰色的棉質襯衫和黑色的長褲,金髮散在肩上,被雨水打濕之後貼在臉側和脖子上,看起來和平時的銀白色鐵罐頭判若兩人。
法厄斯愣了一下,因為他第一次發現諾拉其實很瘦,盔甲遮住了太多東西,讓她看起來像一座移動的鐵塔,但脫掉盔甲之後她的肩膀很窄,手腕很細,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自己直起來的樹。
「你怎麼沒穿盔甲?」法厄斯問。
諾拉轉過頭看著他:「盔甲在保養。今天是休息日。」
「魔女也有休息日?」
「魔女也是人。」諾拉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因為魔女已經不再是人了,但她沒有糾正自己。
法厄斯走到枯樹旁邊,兩個人在同一棵樹下站著,保持著一米左右的距離,雨水從枯枝的縫隙里落下來,落在他們的肩膀和頭髮上。
花園裡的暗月花在雨中縮起了花瓣,藍色的螢光變得暗淡了許多,像是被水澆滅了一半的蠟燭。
「你站在這裡做什麼?」法厄斯問。
「看雨。」諾拉說。
「好看嗎?」
「不怎麼樣。但魔界一年只下兩三次雨,錯過了就要等半年。」法厄斯注意到她的視線一直落在那些縮起花瓣的暗月花上。
法厄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知道我在人類世界的時候最喜歡做什麼嗎?」
?
「我最喜歡在下雨天去舊書店。下雨天書店裡人少,老闆也不會趕人,我可以蹲在角落裡看一整天的書,一本都不買,看完就走。」法厄斯說著說著嘴角就翹了起來。
「你當了魔王之後就沒時間去看書了。」諾拉指出。
法厄斯嘆了口氣:「我現在已經被公文醃入味了。我已經記得蛇尾領第三季度的暗晶礦產量是四萬七千噸,比第二季度增長了百分之三。」
雨下了大概半個小時就停了,灰色的雲層散開,露出暗紅色的天空。暗月花重新展開了花瓣,藍光比雨前更亮了一些,像是在補償剛才的損失。
諾拉甩了甩頭髮上的水,轉身往宮殿裡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下次下雨的時候你可以帶本書來花園看,我練完劍之後會在這裡坐一會兒。」
法厄斯愣了一下。「你是說你想讓我陪你?」
「我是說你可以利用碎片時間閱讀,提高你的魔法理論水平。」諾拉說完就加快腳步走了,盔甲不在身上,她的腳步聲輕了很多。
從那之後,法厄斯開始有意無意地調整自己的日程。
他把下午的會議儘量壓縮在兩點之前結束,然後把需要批閱的公文帶回臥室,這樣他就可以在傍晚時分抽出半個小時去花園裡坐坐。
諾拉也調整了她的巡視路線,把原本下午的王城巡邏改到了上午,這樣傍晚的時候她就能趕回宮殿,在花園裡休息一會兒。
兩個人默契地沒有討論過這個調整,就像他們從來沒有約定過會在花園見面。
但每個不下雨的傍晚,法厄斯都會帶著一本書或者一份不太急的公文出現在枯樹旁邊的石凳上,而諾拉也總是會在差不多的時間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他們聊的話題也很隨意。法厄斯會給諾拉講他今天在公文里看到的奇葩內容。
比如熔火領的領主提交了一份長達二十頁的報告,論證他所在領地的暗晶礦應該被列為魔界文化遺產以便獲得更多的保護性開採資金,而法厄斯只批了四個字「重新定義」。
諾拉會給法厄斯講她在王城巡視時遇到的趣事。
又有一次,諾拉在花園裡練了一套新的劍法。那套劍法和她平時的不一樣,平時的劍法是那種乾淨利落到近乎無情的風格,每一劍都是為了最快速度殺死敵人。
而這一套劍法慢了很多,劍刃在空中劃出的弧線更長更柔和,有時候甚至會在某個位置停留半拍。
法厄斯在石凳上看完了整一套,等諾拉收劍之後才開口。
「這套劍法不太適合你。」他說。
諾拉把劍插回鞘里:「為什麼?」
「因為你的劍從來不猶豫,但這套劍法里有猶豫。」法厄斯說。
諾拉沉默了很久。久到法厄斯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正準備道歉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了。
「這套劍法是我以前的朋友教我的,」諾拉說,「她喜歡在劍招里留空隙,說空隙是給對方的機會,也是給自己的餘地。她覺得真正的強者不是把對手逼到無路可走。」
法厄斯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但諾拉沒有繼續說了。
她轉過身,開始慢悠悠地擦拭劍刃,擦得很仔細,從劍尖到劍柄,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用全部注意力才能完成的事情。
法厄斯知道她是在用擦劍來掩蓋自己不想繼續說話的事實,所以他也沒有追問。
又過了一周,法厄斯在處理公文的時候忽然被卡修斯告知了一個消息:諾拉今天沒有去練劍。
這是她上任以來第一次缺席凌晨的練劍。法厄斯放下羽毛筆,抬起頭看著卡修斯。「她怎麼了?」
「身體不適,」卡修斯說,「她讓我轉告陛下今天不用去花園了,她需要休息。」
法厄斯想了想,合上了面前的公文。他去了廚房,找到諾拉平時用的小灶台,翻了翻柜子發現裡面有一些食材。
他不會做飯,但他在人類世界的時候看過很多食譜,往往被夾在魔法書的後面,作為附贈內容或者充頁數的材料。
他記得有一種湯的做法很簡單,把蔬菜切碎放進水裡煮,加鹽,加一點香料,煮到蔬菜變軟就行了。
他照著做了,切菜的時候差點切到手指,煮湯的時候水撲出來澆滅了兩次火,但最後他端著一碗顏色不太好看但聞起來還算正常的蔬菜湯站在了諾拉的房間門口。
他敲了門。
「誰?」
「法厄斯。」
門後面沉默了幾秒,然後門開了。諾拉沒有穿盔甲,穿著一件寬鬆的睡袍,金髮散著,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但碧色的眼睛還是很亮。
她看到法厄斯手裡那碗湯的時候,表情出現了一種微妙的變化,一種介於你在幹什麼和你居然會做飯之間的困惑。
「這是什麼?」她問。
「蔬菜湯。」法厄斯說,「我看食譜做的。」
諾拉低頭看了看碗裡的湯。湯的顏色是灰綠色的,裡面漂浮著大小不一的蔬菜塊,有些切成了丁,有些切成了條,還有一些形狀奇怪到無法定義。
湯麵上飄著一層薄薄的油花,聞起來倒是沒有什麼怪味。
「你確定這能喝?」
「不確定,但你可以先嘗一口,不行的話我再去食堂給你打飯。」法厄斯誠懇地說。
諾拉接過碗,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進嘴裡。她咀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面無表情地說:「能喝。」
然後,她一飲而盡,嘆了口氣:「你是知道魔女的壽命沒有盡頭,才用這種方法來折我的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