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就這麼一年一年地過去了。
法厄斯上任的第七年，魔族的糧食實現了完全自給，不再需要從外界進口。
同年，魔界第一條鐵路建成通車，從王城到蛇尾領首府，全程三百公里，運行時間四個小時，比騎馬快了一倍。
法厄斯參加了通車儀式，站在火車頭旁邊剪彩的時候差點被蒸汽噴到臉，諾拉拉了他一把，他才沒變成第一個被火車毀容的魔王。
第八年，魔族的商隊第一次抵達了東方大陸，帶回了茶葉、絲綢和一種叫紙的東西。
魔界之前一直在用羊皮紙，又貴又重，人類發明的這種植物纖維紙輕便便宜，法厄斯試用之後立刻下令全面推廣。
從此公文不再需要扛了，一摞紙放在桌上甚至能被風吹跑。
卡修斯對此的評論是：以前搬公文能鍛鍊身體，現在只剩頸椎病了。
第九年，魔界的人口統計數字首次突破了兩千萬。
這個數字放在人類王國不算什麼，但魔界的人口已經衰退了幾百年，能止跌回升被法厄斯視為最大的政績。
第十年的時候，法厄斯已經完全習慣了魔王這個職位，就像他習慣了每天凌晨五點的敲門聲，習慣了卡修斯面無表情的匯報，習慣了諾拉在花園裡練劍的身影。
他甚至開始覺得這個工作其實沒那麼討厭。雖然累，但至少能看到成果。
魔族的繁榮不是抽象的數字，而是王城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貿易站里堆積如山的貨物，以及那些在噴泉廣場上追逐打鬧的小孩。
他每次想到這些小孩不會像他小時候那樣被人從橋上推下去，就覺得這些年的公文沒有白批。
諾拉還是老樣子。每天練劍，每天跑步，每天在花園裡坐一會兒。
她的劍術在這十年裡又精進了不少，法厄斯雖然不懂劍術，但能從她收劍的速度判斷出來，快到他的動態視覺都跟不上。
有一次他問她能不能再快一點，諾拉說可以，然後拔劍在他面前的空氣里劃了一下，法厄斯什麼都沒看到，只感覺到一陣風從臉旁邊刮過去，然後諾拉的劍已經回到鞘里了。
本書首發 看書就上 101 看書網，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你剛才做了什麼？」法厄斯問。
「砍斷了你面前那隻蚊子左邊的翅膀。」
法厄斯低頭看了看，地上確實有一隻蚊子，左邊的翅膀不見了，右邊的翅膀還在，蚊子在地上轉圈，轉得很努力但飛不起來。
「……你為什麼砍它的翅膀而不是直接殺了它？」
「因為你說再快一點，沒說殺了它。我只演示速度，不負責殺生。」諾拉面無表情地說完，轉身走了。
法厄斯蹲下來看著那隻轉圈的蚊子，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都搞不懂諾拉這個人。
第十年的秋天，法厄斯和諾拉又一起同遊了一次王城。
諾拉說她想去看一個展覽，王城新開了一家歷史博物館，裡面展出了魔界各個時期的文物，其中有一件是當年那個半身人魔王執政期間用過的放大鏡。
諾拉說她對半身人魔王感興趣，因為那是魔族歷史上唯一一個靠經濟政策而不是武力擴張取得成就的統治者，現在也是唯二的一個。
法厄斯說你對經濟政策感興趣？諾拉說她對一個半身人當魔王這件事感興趣。
他們在博物館裡逛了兩個小時。那個放大鏡被放在一個玻璃展櫃裡，旁邊用魔族語和通用語寫著說明：執政期間魔界經濟增長率年均百分之十五，創歷史最高紀錄。
法厄斯站在展櫃前問諾拉：「我應該也會有這種記錄吧。」
諾拉點頭：「這些年，你做得很好了。」
「我想要一個眼鏡保護眼睛，批公文的時候眼睛快瞎了，要不是我還有魔力真的會近視」。他又看了一會兒，突然轉移話題。
諾拉說：「你不是有放大鏡嗎。」
法厄斯苦笑一聲說：「那個是卡修斯借他的，用完要還。」
諾拉沉默了幾秒，轉身走了出去。法厄斯以為她逛累了，就跟在後面。過了一會兒諾拉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小盒子，遞給法厄斯。
「什麼？」
「眼鏡。自己買的，不用還。」
法厄斯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枚單片眼鏡，鏡片是淡紫色的，切割成六邊形，邊緣包著一圈暗銀色的金屬。
金屬框上刻著一行極小的銘文，字體纖細，需要湊近了才能辨認：萬物皆有時。
鏡片本身沒有度數，但透過它看到的東西會微微發亮，像是物體內部藏著一盞燈。
一根細銀鏈從鏡框垂下來，末端連著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圓石，石頭被打磨得很光滑，沒有任何紋飾。
「你什麼時候去刻的字？」
「很久以前。」
法厄斯把放大鏡握在手心裡，黃銅被他的體溫捂熱了，手柄上的字摸起來有一點微微的凸起。
他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怎麼說。最後他只是把東西收進口袋，朝諾拉笑了笑。
諾拉看了一眼他的笑容，轉開視線：「走吧，該回去了。卡修斯說今天下午有三份緊急公文需要你親自處理。」
「他怎麼跟你說的？」
「他派人傳話的時候我正好路過。」
法厄斯知道她不是正好路過。她是每天都路過卡修斯的辦公室，以防有緊急的事情需要她轉達。
他們在暮色中走回宮殿。暗紅色的天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分開了又交疊。
法厄斯走在諾拉左邊半步的位置，這個習慣是他十年前養成的，因為諾拉的劍在右側，如果敵人從左邊攻擊，她拔劍會慢零點幾秒，所以他要走在左邊，把右邊的空間留給她出劍。
諾拉說過一次不用這樣，法厄斯說習慣了改不掉，諾拉就沒有再說了。
十年過去了，他還走在左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