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厄斯是在批閱一份關於農業灌溉系統改造的公文時意識到不對勁的。
那份公文來自霜骸領，內容是關於在凍土地區修建地下水渠的技術方案，數據和圖表都很詳實，結論也站得住腳，按理說批個同意就行了。
但他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發現附了一張額外的紙條，不是公文的一部分，而是霜骸領領主私下夾帶進來的。
紙條上只寫了一句話：陛下，邊境最近出現了很多傳教士，不是光明教會的，是新的神，信仰的人越來越多了。
法厄斯把紙條看了兩遍，然後遞給諾拉。諾拉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把紙條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確認沒有更多信息之後才開口：「新神？從哪冒出來的？」
神是從人類的思潮中誕生的，以前沒有過說明人類的思潮里以前沒有這個東西，現在有了，所以這位新神大概是最近才凝聚成型的。法厄斯思索著。
法厄斯說：「紙條上沒寫，但能讓霜骸領的領主專門夾帶私信來報告，規模應該不小。」
諾拉把紙條還給他：「你覺得這和最近各地上報的那些衝突有關嗎？」
法厄斯說：「我不確定，但最近三個月的公文里，關於邊境摩擦、宗教衝突和不明武裝勢力活動的報告數量比去年同期增加了將近一倍。」
他之前以為這只是戰後秩序重建的正常陣痛，但如果把這些事情和新神的出現放在一起看，圖案就不一樣了。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張大陸全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圖釘標記著各個勢力的勢力範圍和最近的衝突地點。
諾拉跟著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看著那張圖沉默了大概半分鐘。法厄斯伸手指了指幾個紅色圖釘最密集的區域：人類王國北部，矮人與獸人交界處，以及精靈王國東南角的邊境地帶。
「你發現沒有，這些衝突點連起來是一條弧線，從大陸東北角一直劃到西南角。這不是隨機分布的，這是一條正在形成的斷裂帶。」
諾拉看著那條弧線，碧色的眼睛裡映著圖釘的紅光。
「有人在故意製造這條斷裂帶。」
「不是人。」法厄斯轉過身來看著她，黑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是新神。或者說，是老神們在推著新神往前走。」
諾拉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你意思是，這位新神不是自己冒出來的，是被其他神明故意養出來的？」
法厄斯說：「神明不是獨立存在的個體，它們是從人類的集體意識中誕生的，人類的思潮里有了新東西，新神就會出現。但思潮可以被引導和扭曲，就像一條河，你可以在上游挖一條渠，水就會往你想讓它流的方向流。」
諾拉點頭，她也知道這個世界的神明除了一些原生之靈之外，都比較像人類意志集合體。
他頓了頓，說出自己的推測：「我懷疑這位新神代表的是「復仇」或者「清算」之類的東西。」
戰後人類對矮人和獸人的仇恨、戰敗國的屈辱感、難民潮帶來的資源爭奪，所有這些情緒匯聚在一起，足夠孕育出一個新的神明。
而這個新神一旦成型，就會反過來激化這些情緒，形成一個自我強化的循環。
到時候戰爭就不是幾個國家之間的衝突了，是神與神之間的代理戰爭，地上的生靈只是棋子。
諾拉問他：「你什麼時候開始想這些的？」
「從拿到朗基努斯之槍的那天。」法厄斯的語氣很平靜，「馬庫斯在傳送鑰匙里留的信息不只是槍的下落，還有一些關於神明本質的研究筆記。他隱居了兩百年，大部分時間都在研究這個。
他的結論是神明的存在已經成了地上文明發展的阻礙，它們的思維是固化的，而人類的思想在不斷地突破和發展，這種矛盾到了一定程度就會爆發。」
諾拉的手按在劍柄上：「所以你一直在準備。」「我在等。」法厄斯糾正道，「等神明先動手。誰先動手誰就是侵略者，後動手的是自衛。地上生靈對神明的態度很複雜。
大部分人敬畏神明，但也有一部分人已經開始質疑了。如果我先動手，那些敬畏神明的人會站在我的對立面；如果是神明先動手，那些人就會站在我這邊。」
諾拉看著他：「你從十年前就開始想著這些了？」
法厄斯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依舊溫和：「我只是閒著沒事做的時候突然有的這種想法。」
雖然他根本沒有什麼空閒時間就是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法厄斯開始密集地收集情報。
他讓諾拉通過魔女聚會的渠道打聽各路神明的動向，同時利用魔族的外交網絡和情報系統從各國政府內部獲取消息。
信息像潮水一樣湧進他的書房，他每天批公文的時間從三個小時增加到了六個小時，其中一半的時間其實是在看情報。
諾拉有時候會在深夜看到他書房裡的燈還亮著，走進去發現他趴在桌上睡著了，臉上壓著一份關於某地宗教衝突的詳細報告。
她會把他搖醒，讓他去床上睡，他迷迷糊糊地點頭，然後第二天早上發現自己在椅子上又睡了一整夜。
情報拼圖的完整形態是在一個下雨天顯現出來的。
那天魔界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灰色的雨水打在書房的窗戶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法厄斯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三份文件：
一份是人類王國內部的密報，說光明教會的保守派正在策劃一場大規模的淨化行動，目標是清除境內的異端信仰，而所謂異端信仰其實就是那些開始質疑教會權威的新思想。
一份是矮人王國的情報，說鍛造之神的祭司們最近頻繁出入王宮，似乎在推動一項神聖徵召令，要把矮人王國的軍隊規模擴大一倍。
第三份是諾拉從魔女聚會帶回來的消息，命運三女神的紡錘上出現了大量的斷裂絲線，而且斷裂的速度在加快，說明即將有大批生命在短時間內被抹去。
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