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法厄斯做了一個夢。他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虛空中。腳下踩著的不是地面而是一種類似霧氣的東西。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還在，魔力也在指尖流動，但施法的手感不太對，法術還在，只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像是隔了一層薄紙。
他抬起頭，面前不知何時出現了三個女人。
她們穿著樣式相同的灰色長袍，頭髮分別是銀白、灰褐和烏黑，看起來年齡相仿，但氣質完全不同。
銀白頭髮的那個眼神像深冬的湖面，灰褐色頭髮的那個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烏黑色頭髮的那個面無表情。
六隻眼睛安靜地看著他，目光里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只有一種古老的超然。
法厄斯認出了她們。他在馬庫斯的筆記里讀過關於命運三女神化身的描述，說三個穿著灰袍的女人，出現在夢境或虛無中。
而且，他記得馬庫斯筆記里有一個註解：這三位女神不屬於任何已知的神明譜系，她們比所有神明都古老，不是從人類的思潮中誕生的，而是世界本身的原生之靈。
銀白頭髮的女人先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的。
「魔王法厄斯。我們觀察了你很久。從你還在人類王國王宮裡被欺凌的時候開始，到你被命運之書選中，到你批了十年的公文，到你拿到朗基努斯之槍。」
灰褐色頭髮的女人接上：「你的每一個決定都是你自己做的，沒有被任何外力干預。你恨神明，但你恨的不是神明本身，而是神明所代表的那種結構。」
烏黑色頭髮的女人說：「我們是世界之靈，我們見證了無數個文明的興起與衰落，也見證了神明的誕生。他們從人類的集體意識中走出來，反過來奴役人類的意志。這個遊戲玩得太久了，該結束了。」
法厄斯看著她們：「所以你們是來幫我的？」
銀白頭髮的女人點了點頭：「我們願意獻出命運的紡錘。紡錘到了你手裡之後，我們就完成了在這個世界的使命，會回歸到世界的本源中去，不再以獨立的形式存在。」
灰褐色頭髮的女人說：「這是我們自己選的，我們愛這個世界，但神明正在把它變成一盤棋。與其繼續看著地上生靈被隨意犧牲，不如把改變局面的工具交給真正願意動手的人。」
烏黑色頭髮的女人伸出手，掌心裡出現了一個木頭的紡錘，只有巴掌大，看起來很舊，像是用了很多年的老工具。
紡錘的軸上纏著一根細細的絲線，絲線是透明的，只有在某個角度才會反射出七彩的光。
「紡錘會編織用來創造新的命運線，剪斷用來終止不該繼續的線。對付神明，用剪的那一頭。」
法厄斯伸手去接，紡錘碰到他指尖的瞬間，三個女人開始變得透明，像是有人在慢慢調低她們的不透明度，灰白色的虛空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一切都模糊了。
他睜開了眼睛。暗紅色的天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魔界的清晨快到了。
他動了動脖子，覺得枕頭邊有什麼東西硌著，轉頭一看，一個巴掌大的木製紡錘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和他夢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坐起來拿起來看了看，紡錘很輕，木頭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無數隻手握過。
紡錘的軸上纏著那根透明的絲線，在晨光中微微閃了一下。他握著紡錘坐了很久，然後把紡錘放在床頭柜上，開始穿袍子。
諾拉已經在花園裡練完劍了，正坐在枯樹下的石凳上喝水。
法厄斯走到她旁邊坐下來，把手裡的紡錘放在兩人中間的石凳上。
諾拉低頭看了一眼，放下水壺：「這是什麼？」
「命運的紡錘。」法厄斯把昨晚的夢一五一十地說了。
諾拉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命運三女神把自己的命根子送到你枕頭邊，這種事情說出來都沒人信。」
「所以不要到處說。」法厄斯說。
諾拉伸手拿起紡錘，翻過來看了看，又翻過去看了看：「你知道怎麼用嗎？」
「大概知道。馬庫斯的筆記里提過，命運的紡錘可以編織也可以剪斷。編織是用來創造新的命運線，剪斷是用來終止不該繼續的線。對付神明，用剪的那一頭。」
他頓了頓，把紡錘從諾拉手裡拿回來，把紡錘收進口袋，站起來朝書房走去。
諾拉跟在他身後，兩個人走過走廊的時候卡修斯正好端著一壺熱茶從廚房方向過來，看到法厄斯嘴角的笑紋，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茶壺遞給了諾拉。
諾拉接過去，卡修斯就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陛下，今天早上的公文已經放在桌上了，一共二十三份。其中有兩份需要您特別留意，都是關於邊境傳教士的。」
法厄斯點了點頭，推開書房的門。諾拉把茶壺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那本她一直在看的書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靠在椅背上繼續讀。
法厄斯坐下來拿起第一份公文，是霜骸領關於傳教士活動的補充報告，比上一份詳細了很多，提到了新神的名字「復仇之神」。
他把報告看完，拿起羽毛筆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密切監視，不要打草驚蛇，收集更多關於其神力的信息。然後他把報告放到一邊，拿起了下一份。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只有羽毛筆划過羊皮紙的沙沙聲和偶爾翻書頁的聲音。
暗月花在窗外慢慢地展開花瓣，藍色的螢光在暮色中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像是一盞盞被誰擰亮的小燈。
法厄斯批到第五份公文的時候停下來，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個木製紡錘，指尖碰到光滑的木頭表面，確認它還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