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的那天沒有儀式,也沒有誓師大會,甚至連卡修斯都不知道法厄斯要出門做什麼。
魔王只是像往常一樣穿好了袍子,把朗基努斯之槍用布條纏好背在背上,把命運的紡錘塞進口袋,然後走到書房門口對正在整理文件的卡修斯說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大概幾天回來」。
卡修斯問:「要不要準備馬車?」
法厄斯搖頭拒絕,然後和諾拉一起走出了宮殿。
諾拉跟在他身後,穿著全套銀白色盔甲,腰間掛著兩把劍。
她沒有問去哪裡,因為她知道答案。從十年前拿到朗基努斯之槍的那天起,從命運三女神在夢中送來紡錘的那天起,她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她只是沒想到法厄斯會選擇在一個沒有任何特殊意義的早晨出發,魔界的天空和昨天一樣暗紅,暗月花和昨天一樣開著。
唯一不同的是法厄斯今天批完最後一份公文之後沒有像往常一樣畫小太陽,而是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替我照顧好花園,他沒有署名。
走出宮殿大門的時候,法厄斯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暗紅色的天光落在那座黑色巨石壘成的建築上,暗紫色的藤蔓在牆上緩緩蠕動,遠處花園裡的暗月花在暮色中散發著幽幽的藍光。
通往神界的路不在任何地圖上。法厄斯用的是朗基努斯之槍上附著的遠古符文,那些符文在槍頭生了鏽的鐵面上若隱若現,他花了三天時間才解讀出正確的激活順序。
他在宮殿外的空地上用槍尖在地面畫了一個複雜的法陣,諾拉站在法陣邊緣看著那些線條一根一根地亮起來,光芒從銀白色漸漸變成了金色,最後變成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顏色。
法厄斯站在法陣中央朝她伸出手,諾拉走進法陣握住了他的手,法陣的光芒吞沒了他們。
神界的樣子和諾拉想像的不太一樣。她以為會是雲層之上金碧輝煌的殿堂,或者虛無縹緲光芒萬丈的天國,但神界是一片廢墟。
巨大的石柱從地面升起又在中途斷裂,半成品的拱門懸在半空中沒有連接任何牆壁,地面上鋪著破碎的白色石板,石板的縫隙里長出了灰色的雜草。
天空是一片均勻的淺金色,沒有太陽也沒有雲,光是從四面八方均勻地照過來的,所以你走在哪裡都沒有影子。
「這就是神明住的地方?」諾拉問。
「神明不住在這裡,」法厄斯說,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廢墟中顯得很輕,「他們不需要住的地方。這裡是人類對他們想像的外化,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被完整地想像過。」
他背著槍走在前面,諾拉按著劍柄跟在他後面。
第一個出現的神明是矮人的鍛造之神。它從一座斷裂的石柱後面走出來,身形像一座小山,皮膚下涌動著暗紅色的岩漿紋路,每走一步腳下的石板就會被燙出焦痕。
它的聲音像是打鐵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的質感:「魔王。你不該來這裡。」
法厄斯把朗基努斯之槍從背上取下來解開布條,槍尖在淺金色的光芒中看不出有什麼特別,只是一根生了鏽的鐵。
鍛造之神舉起手中的鐵錘朝法厄斯砸下來,諾拉拔劍了但法厄斯比她快。
他沒有躲閃,而是把槍往前一送,刺入了鍛造之神的手臂。
槍尖碰到神體的瞬間,鐵鏽從槍頭上蔓延開來,像是某種極速生長的藤蔓沿著鍛造之神的手臂擴散到肩膀和軀幹。
鍛造之神張大了嘴想說什麼,但它的聲音被鐵鏽吞沒了,整個身體像一尊年久失修的石像一樣開始龜裂,然後在一瞬間化成了細小的碎片,碎片落在地上變成了灰色的粉末。
諾拉的劍還沒有完全出鞘。法厄斯低頭看著那堆灰色粉末,沉默了幾秒。
「第一個。」他的聲音很輕,輕到諾拉差點沒聽清。
更多的神明從廢墟的各個方向走了出來。戰爭之神、太陽與聖潔之神、智慧與魔法之神、自然與狩獵之神,每一個都帶著各自的神域特質,有的周圍環繞著火焰,有的腳下踩著冰霜,有的身體裡流淌著星光。
他們沒有一起上,而是一個一個地來,像是某種古老的決鬥禮儀。
他用禁錮術定住了智慧與魔法之神的行動,然後用槍刺穿了它的核心;
用重力場壓制了自然與狩獵之神的速度,在它掙脫之前把槍尖送入了它的胸口
他對太陽與聖潔之神用了一個他自己研發的連名字都沒有取的法術,效果是將目標周圍的聖光轉化為普通的光,失去了聖光加持的神明在槍面前和一個普通人沒有區別。
諾拉守在他身後,替他擋下了那些從側面和背後襲來的攻擊,戰爭之神召喚的靈體戰士被她一劍一個地斬碎,太陽與聖潔之神的聖光箭矢被她用劍刃彈開,那些沒有形體的低階神明甚至來不及靠近就被她的劍風撕成了碎片。
但她注意法厄斯每殺死一個神明,就會有一縷金色的光從那個神明的殘骸中飄出來鑽進他的身體。
那些金光進入他身體的時候,他的眼睛會亮一下。
他的施法速度變得更快了,法術強度變得更高了,甚至連說話的聲音都帶上了一種諾拉從未聽過的共鳴,像是成千上萬的聲音疊在一起同時開口。
最後一個神明倒下的時候,神界的廢墟開始震動,那些斷裂的石柱一根接一根地倒塌,半成品的拱門從空中墜落砸在地面上摔成碎片,淺金色的天空中出現了黑色的裂縫。
法厄斯站在廢墟中央,朗基努斯之槍插在面前的地面上,他的黑袍子在無風中自己飄動著,黑眼睛裡全是那種金色的光,亮得幾乎看不到瞳孔。
諾拉走到他面前。她的盔甲上有幾道新的劃痕,金髮從馬尾里散了幾縷出來,臉上沾著灰色的粉末,但她的呼吸很平穩,握劍的手很穩。
「法厄斯。」她叫了一聲。法厄斯低下頭看著她,金光從他的眼睛裡慢慢褪去,瞳孔重新露了出來,但那雙眼睛和以前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