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啟之後的世界和之前沒有什麼不同。天空還是藍的,草還是綠的,帕丁城的街道還是那麼亂。
魔族的黑色尖塔挨著人類的白牆紅瓦,矮人的圓頂建築像蘑菇一樣從地面冒出來,精靈的銀色高塔在遠處閃閃發光。
唯一不同的是這裡不再有神明的陰影,沒有人知道曾經有過神,也沒有人知道自己曾經死過一次。法厄斯是唯一記得一切的人。
他記得神界的廢墟,朗基努斯之槍上的鐵鏽,命運紡錘碎裂時飛散的光點,也記得諾拉站在他面前。
但他不打算用這些記憶做任何事,至少不打算在第一天就衝到她面前說:「你好,我是你曾經的魔王,我們殺過神也談過天,我們曾彼此相愛。」
那樣做只會被當成瘋子,而諾拉對待瘋子的方式通常是用劍鞘把他敲暈。
他在帕丁城住了下來,住在八爪旅店二樓走廊到底左轉的那個房間。
旅館老闆是一個魔族女人,皮膚深灰色,頭髮編成幾十條細辮子垂在肩上,耳朵上掛滿了金屬耳環,走起路來叮叮噹噹響。
她登記法厄斯名字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你長得像一個人,一個我很久以前認識的人。」
法厄斯問是誰,她搖了搖頭說想不起來了,可能是做夢夢到的。
法厄斯接過鑰匙上樓的時候心想,連夢都在重啟中保留了碎片,這個世界比他想像的要念舊。
他花了一個月的時間適應新世界。適應本身並不難,難的是克制住自己不去找諾拉。
他知道諾拉在哪裡,莫里西頓伯爵領,人類王國北部邊境,她父親是那裡的領主。
重啟之後她沒有變成魔女,因為不需要了,她只是一個普通的貴族長女,可能還在和父親吵架,可能還在計劃逃去魔法學院。
法厄斯告訴自己不要去,他應該等,等一個自然的、不顯得那麼刻意的相遇機會。
但等待不是他擅長的事情,他擅長的是批公文,而這件事在新世界裡都不需要做了。
他在帕丁城的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很多天,把每條巷子都走了至少三遍。
八爪旅店門口的章魚招牌被他看得快記清了章魚每一條觸手的彎曲角度。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應該換個城市等,也許諾拉根本不會來帕丁城,也許她直接去了魔法學院,
也許她遇到了別的人,也許她這輩子都不會和他產生任何交集。
這個想法讓他失眠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起來發現自己的黑眼圈比魔界的暗紅色天空還深。
然後她來了。
那天法厄斯在一家露天咖啡館坐著,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黑咖啡。
他盯著杯子裡的倒影發呆。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精準地扎進了他的耳朵:「兩杯咖啡,一杯加奶,一杯不加,再來兩塊蘋果派。」
他抬起頭,諾拉站在咖啡館的櫃檯前,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旅行斗篷,金髮紮成低馬尾,腰間的劍不是以前那把,但鞘上的紋路很像。
她旁邊站著另一個女人,比他矮半個頭,棕色的頭髮亂糟糟地扎在腦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旅行外套,笑起來聲音很大,大到整個咖啡館的人都在看她。
「諾拉你請客我是不是聽錯了,你上次請客是什麼時候,三年前你借了我五個銀幣到現在都沒還。」
諾拉面無表情地說:「那是借的不是請的,性質不一樣。」
棕發女人說:「那你還我啊,
「我沒錢。」
「你一個伯爵家的大小姐說沒錢?」
諾拉搖頭:「離家出走的時候沒帶夠盤纏。」
棕發女人嘆了口氣,轉頭對老闆說:「再加一塊蘋果派,記在她帳上。」
法厄斯坐在角落裡,手裡的咖啡杯差點沒拿穩。
那是薇薇安。活著的,健康的的薇薇安。她沒有穿聖女的白色袍子,沒有站在世界樹下等死,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冒險家,和一個叫諾拉的金髮劍士一起接任務,趕路,搶蘋果派吃。
法厄斯看著她們端著咖啡和派在露天座位上坐下來,薇薇安一邊吃派一邊說話,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什麼,諾拉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嗯」一聲,大部分時間在認真地吃派,嘴角沾了碎屑也沒擦。
薇薇安伸手幫她擦了一下,諾拉躲了一下沒躲開,面無表情地說:「你的手上有油。」
「你的臉上有碎屑,扯平了。」
法厄斯發現自己站起來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身體比腦子快了一拍,腿已經帶著他走出了咖啡館的座位區,朝著諾拉的方向走了幾步。
他停下來,又退回去,重新坐下,咖啡杯被他的動作晃得灑了一點出來,涼透的咖啡在白色桌布上洇開一個深褐色的圓點。
他盯著那個圓點看了幾秒,又抬起頭看了一眼諾拉。
她正在喝咖啡,側臉在陽光下比他在魔界時看到的要柔和很多,沒有盔甲的她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卻長得很好看的年輕女人,而不是那個一劍碎山的劍聖。
但他知道她依然是那個人,因為就在剛才薇薇安講了一個笑話,全場只有她自己笑了,諾拉嘴角動了一下然後迅速抿住了,那個幅度和他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他決定不再等了。不是因為他準備好了,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再等下去就會變成咖啡館門口那棵梧桐樹的一部分,生根發芽再也挪不動了。
接下來三天,法厄斯做了一件他這輩子做過的最丟人的事情。
他跟蹤了諾拉和薇薇安。因為不太熟練,他跟得太近了,近到好幾次諾拉停下來看櫥窗的時候他差點撞上去。
他又躲得太明顯了,每次薇薇安回過頭來他都會迅速轉身假裝在看路邊的招牌,但他轉得太快了,像有人在背後推了他一把。
第一天諾拉沒有發現他,第二天她開始注意到有一個穿黑袍子的男人總是出現在她們方圓二十米內。
在麵包店裡他站在貨架的另一側,在武器店門口他蹲下來繫鞋帶系了整整兩分鐘,在旅館大堂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拿著一份報紙,報紙拿倒了。
第三天薇薇安也發現了:「諾拉,後面那個黑衣服的男的跟著我們兩天了,」她壓低聲音說,「你認識他嗎?」
諾拉回頭看了法厄斯一眼,法厄斯正在假裝被一隻貓吸引了注意力,蹲下來伸手摸貓的頭,貓用爪子打開了他的手。
「不認識,」諾拉說,「但他看起來很笨,應該不是壞人。」
法厄斯蹲在地上,手被貓撓出一道紅印子,耳朵里聽到諾拉說他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