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諾拉在一座石橋中間停了下來。薇薇安很識趣地說先去旅館登記,留她一個人站在橋上,手按著劍柄,背對著夕陽,看著法厄斯從橋的那一頭慢慢走過來。
法厄斯知道躲不過去了,事實上他從第一天就沒打算真的躲,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始。
走到諾拉面前的時候他停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
橋下的水流聲很大,蓋住了法厄斯的心跳聲,但他覺得諾拉應該能聽到,因為她不是普通人。
「你跟了我們三天,」諾拉說,「為什麼?」
法厄斯張了張嘴,準備好的開場白全忘了。他想說「我認識你」,但那是假的,在這個世界裡他不認識她。
他想說「我夢到過你」,但那聽起來像一個蹩腳的搭訕。
他沉默了一會,然後說了實話:「我不知道。我就是想離你近一點。」
諾拉看著他,碧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和警惕,只有一種安靜的好奇,像一個人在觀察一件她看不懂但也不討厭的東西。
「你跟蹤了我和我朋友三天,就是為了離我們近一點?」
「不是『你們』,是你。」法厄斯糾正道。
諾拉的眉毛動了一下。「你認識我?」
「不認識。」
「那你為什麼要離我近一點?」
法厄斯低下頭看著橋面上的石板。石板的縫隙里長著青苔,青苔的顏色和魔界暗月花的藍色不一樣。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木盒子—是他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用世界樹殘枝做的。
木盒子做得很粗糙,蓋子蓋不嚴,邊角磨得不夠光滑,但他已經盡力了,他的手工和廚藝一樣爛,但心意和廚藝一樣真。
他把木盒子打開,裡面是一枚戒指。戒指的材質也是那種木頭,打磨得比盒子好一些,因為他在上面花了更多的時間。
「我叫法厄斯,」他說,「我沒有工作,沒有房子,沒有錢,走路會摔跤,做飯能把湯煮成灰綠色。
但我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愛吃甜但又嫌太甜,知道你每天凌晨四點起床練劍,知道你走路的時候習慣走在別人右邊因為你的劍在左邊。這些信息不是跟蹤得來的。
好吧,有一部分是,但不全是。我認識你很久了,只是你不記得我。」
諾拉把戒指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幾遍,碧色的眼睛裡倒映著木頭的紋理。
「你這個人很奇怪,」她說,「你跟了我三天,說你認識我很久了,但我從來沒見過你。你給我一個自己刻的木頭戒指。你還說我凌晨四點起床練劍,但我練劍的時間是早上六點,不是四點。」
法厄斯愣了一下:「你改時間了?」
「嗯,因為四點太早了,起不來。」
法厄斯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那你早上六點練完劍之後會做什麼?」
諾拉想了想:「跑步,然後吃早飯,然後去接任務。」
「什麼任務?」
「冒險公會的任務,幫人跑腿、送東西、偶爾打打山賊。我和薇薇安組了個小隊,她負責說話我負責打架,分工明確。」她頓了頓,「你呢?你做什麼?」
法厄斯想了想。他在這一個月里做過的事情包括:睡覺、吃飯、散步、發呆、做木工、被貓撓、把咖啡灑在桌布上。
「什麼都不做,」他說,「我在等一個人。」
諾拉把戒指還給他。法厄斯沒有接。
「我不是在還給你,」諾拉說,「你求婚不跪下嗎?」
法厄斯的大腦空白了大約兩秒鐘。他單膝跪下了,跪在帕丁城石橋的石板上,石板有點涼還有點硌膝蓋。
他仰頭看著諾拉,夕陽在她身後把她的金髮染成了橘紅色,風吹起她的斗篷邊角,她低頭看著他的樣子和他記憶里在天文台上的那個瞬間重疊在一起。
她站在望遠鏡旁邊,陽光從穹頂的縫隙里落下來照在她的金髮上,她轉過頭來看著他,說「我想讓你看看我讀過書的地方」。
那是上一個世界的事情,她不會記得了,但他記得,他什麼都記得。
「諾拉·莫里西頓,」他說,「你願不願意嫁給一個在咖啡館跟蹤你三天還被你發現的男人?」
諾拉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這次沒有抿住,彎成了一個完整的弧度。
她的眼淚就掉下來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她只是覺得自己應該認識站在她面前的這個笨拙的男人。
法厄斯把那枚木頭戒指從盒子裡取出來,這次他沒有問,直接拉過諾拉的左手戴在了她的無名指上。戒指稍微大了一點,在她手指上轉了一圈才停住。
諾拉低頭看著那枚尺寸不太對的木頭戒指,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戒指取下來換到了中指上,剛好。
「以後再做的時候量一下尺寸,」她說,「不要目測,你目測不準的。」
法厄斯說好。諾拉站起來,拍了拍斗篷上的灰,把手伸給他。法厄斯握住她的手站起來。
橋的另一頭傳來薇薇安的聲音:「諾拉!你是不是被人求婚了?我在旅館窗口看到了,他跪了好久!」
諾拉沒有回頭,但她握法厄斯的手收緊了一點…「你聽到了,我朋友在問。你打算怎麼跟我朋友解釋,一個跟了我們三天的陌生男人突然向我求婚了?」
法厄斯想了想:「我就說我是一個做夢夢到你的人,夢到你穿著一身銀白色的盔甲,站在暗紅色的天空下面,手裡拿著一把劍。然後我醒來之後就一直在找你,找了很久,終於在帕丁城找到了。」
諾拉看著他,碧色的眼睛裡還有沒幹的淚痕,但她的表情已經恢復了那種帶著一點嫌棄的平靜:「你這個解釋很爛。」
「我知道。」
「但薇薇安會信的,她什麼都信。」諾拉拉著他的手朝橋那頭走去,薇薇安站在旅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蘋果派,嘴張得能塞下整個派。
法厄斯走在她右邊,諾拉走在他左邊。他們並肩走過帕丁城嘈雜的街道,走過那家甜點店,走過八爪旅店的章魚招牌,走過他蹲下來假裝繫鞋帶的那個牆角,走過她停下來看櫥窗的那家麵包店。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開了又交疊。
法厄斯低頭看了看她的手,木頭戒指在她中指上安安靜靜地待著,尺寸合適。
諾拉走在左邊,他走在右邊,她的手在他手心裡,不涼也不熱,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