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泉山的秋色很好，漫山遍野的黃櫨紅得像燒過一樣。
李舜生坐在一頂不起眼的小轎里，只帶了陳九和四個便裝侍衛，沿山道慢慢往上走。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頭上束著玉冠，看起來就是個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公子。
出門的理由是散心，太后那邊他提前哄好了，說最近讀書太累想出去透透氣，太后難得和顏悅色地准了，還叮囑多帶幾個人。
山腳下那處別院不大，青磚灰瓦，院牆外種著幾棵柿子樹，果子掛滿了枝頭。
李舜生讓轎子停在遠處，自己帶著陳九步行過去，遠遠就看見院子門口站著個小丫鬟，正百無聊賴地拿樹枝在地上畫圈。
「這位姑娘，」陳九上前，笑著拱了拱手，「我家公子路過此地，想討碗水喝，不知方便不方便。」
小丫鬟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看了看院門裡面，猶豫了一下說：「我去問問姑娘。」說完就跑了進去。
沒過多久，院門開了，一個穿著青色比甲的丫頭探出頭來，把他們引了進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牆角堆著一些瓶瓶罐罐和幾口大缸，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酒香和皂角味。
正廳的門敞著，一個身穿素白衣裙的少女正坐在廊下的矮凳上翻一本書，聽到動靜才抬起頭來。
宋九九身量還沒完全長開，但五官已經很清楚了。
她不是那種驚艷的長相，眉眼淡淡的，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看上去有點冷，又有點不耐煩。
她看了李舜生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站起來，不咸不淡地行了個禮。
「這位公子看著面生，是路過還是專程來的？」
語氣談不上恭敬，但也挑不出毛病。
李舜生笑了笑，拱手道：「在下隨家人來玉泉山賞秋，路過寶地，討碗水喝，叨擾了。」
宋九九沒說什麼，吩咐丫鬟去倒茶，自己則坐在原處，繼續翻那本書。
李舜生走過去，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隨意掃了一眼她手裡一本《天工開物》的手抄本，書頁翻得起了毛邊，看來翻了不止一遍。
「姑娘好雅興，看這種書。」
「閒著也是閒著。」宋九九把書合上，順手塞到旁邊的雜物堆里。
茶端上來了，是普通的清茶，但茶盞卻是透明的玻璃杯，晶瑩剔透，在秋日的陽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暈。
李舜生端起杯子看了看，手指在杯壁上彈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杯子倒是稀罕。」他說。
「自己燒著玩的。」宋九九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打量著他。
兩人就這麼隔著石桌坐著，一個喝自己的茶，一個喝別人的茶，誰也不主動說話。
丫鬟退到廊下去了，院子裡只剩下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叫。
李舜生覺得差不多了，放下杯子，直視著她。
「宋姑娘，我也不兜圈子了。你搞出來的那些東西，玻璃、肥皂、烈酒，我都看過了。東西很好，市面上沒有能比的。我過來是想問問，你有沒有興趣替朝廷做事？」
宋九九眨了眨眼，表情沒什麼變化：「替朝廷做事？你是朝廷的人？」
「算是。」李舜生笑了笑，那種笑容很得體，帶著一點適度的矜持和一點恰到好處的親和力，「我家裡在朝中有些關係，能說得上話。你這些東西如果能量產，不管是軍用還是民用，都是大功一件。你想要什麼條件，可以提。」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就像一個正常的官家子弟在替家裡招攬人才。他特意沒有暴露皇帝的身份，一是想先看看對方的反應，二是萬一談不攏，他還可以換個身份再來一次。
宋九九盯著他看了幾秒鐘，那種目光讓李舜生覺得不太舒服，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頭到腳掃描了一遍。
「你知道你剛才那句話最大的問題在哪嗎？」她說。
「哪？」
「你說『替朝廷做事』。」宋九九把杯子放在石桌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歪著頭看他，「一個正常的朝廷官員家屬，哪怕是王爺的兒子，怎麼也不會用這麼輕佻的語氣。」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也是，他剛才那句話說順嘴了，天然帶著一種「我有這個權力和資源」的底氣。他穿越之後面對太監宮女也說習慣了，現在面對一個普通少女，一時沒轉過彎來。
但宋九九顯然轉過彎來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她問，神色里上了某種警惕的認真。
李舜生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想怎麼圓過去，但腦子裡已經轉過了好幾個方案，每一個都不太靠譜。
對方不是傻子，他已經漏了破綻，再編什麼官家子弟的謊話只會顯得更可疑。那就只能說實話了。
「行吧，」他嘆了口氣，從袖子裡摸出一塊隨身攜帶的玉佩，放在桌上。那是一塊蟠龍佩，宮裡御用的樣式，整個京城找不出第二塊。
「你是皇帝。」她說。
「對。」
她皺了皺眉，似乎在算時間：「你登基的時候才八歲，太后垂簾，趙首輔輔政，魏忠恩掌印，三方把持朝堂，你就是個傀儡。」
「你對朝堂的事倒是挺清楚的。」他說。
「我爹是副首輔，家裡來往的都是官場上的人，聽也聽熟了。」宋九九回答得很自然，「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一個歷史上的傀儡皇帝，要麼老老實實當吉祥物，要麼等到成年之後才慢慢收權。你現在的做法，不像是一個土生土長的皇帝該有的思路。」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陳九站在李舜生身後，手已經不自覺地按上了刀柄。
李舜生抬手制止了陳九的動作，然後看著宋九九，臉上的笑容沒有收。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問
「知道。」宋九九迎著他的目光，「我說你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你和我一樣，都是穿過來的。」
這話說出來之後，兩人都沒有動。
秋風吹過院子，把廊下晾著的一塊布吹得獵獵作響。遠處的柿子樹上有隻烏鴉叫了兩聲，聲音粗糲而短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