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舜生的腦子裡飛速轉過了好幾條路。
「你說得對，」他開口了，語氣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隨意，「我也是穿過來的。一睜眼就坐龍椅上了，挺魔幻的。你呢？」
「學生，實驗室里泡了三年，畢業答辯之前穿的。」
「難怪。」李舜生點了點頭，指了指牆角那些瓶瓶罐罐，「玻璃、肥皂、烈酒，都是你的手筆。後面還有水泥、高爐、火藥，對吧？」
宋九九看了他一眼，這次是真的有點意外了。「你查過我了？」
李舜生沒有否認：「我需要確認你的立場和合作意願。如果你真的是一個想混吃等死的穿越女，那我直接拉攏就好；如果你是個有政治野心的人，那我得換個方式處理。」
「現在呢？你確認了？」
「確認了一半。」李舜生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姿態放鬆，「你是想混吃等死的那一類，但你也不是完全沒有野心。你搞這些技術出來，說明你還是想做點事的。只是你不願意碰政治，所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技術堆里。」
「你分析得挺準的，」她說，「但我有一個問題。」
「說。」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替你做事？」
李舜生笑了：「因為你沒有選擇。你現在是副首輔家的庶女，在這個時代，你的技術成果被你的父兄拿去邀功。除非你找一個能給你提供庇護和資源，並且願意把你的成果歸到你名下的人合作。」
「而你就是那個人？」
「對。我是皇帝，整個天下最大的資源調配者。你想要什麼材料，我可以給你調。你想要什麼場地，我可以給你批。你想避開那些亂七八糟的政治鬥爭，我可以給你建一個與世隔絕的實驗室。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把你腦子裡的東西變成現實。」
李舜生說到這裡，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了一點：「更重要的是，我可以讓你的名字寫進史書。幾百年後的人提起宋九九，他們會說她是一個天才，一個人以一己之力改變了整個時代的人。你想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她說：「調查得倒是很清楚。」
李舜生大笑起來，笑聲在院子裡迴蕩，驚飛了柿子樹上的烏鴉。笑完之後，他收斂了表情，認真地看著她。
「說正經的，宋九九，我需要你。你搞出來的那些東西，玻璃可以換銀子，肥皂可以換更多的銀子，烈酒可以控制整個北方的高端酒水市場。
我手頭缺錢，缺得很厲害，太后把持著內庫，魏忠恩卡著外庫，趙鶴汀把著國庫，我每個月的私房錢還不如一個三品官的年俸多。你給我技術，我給你資金，五五分成，怎麼樣？」
「五五？」宋九九挑了挑眉，「你一個皇帝，連這點錢都要跟我分？」
「正因為是皇帝才要分清楚。」李舜生說，「公私分明才能長久。你出腦子，我出資源，利潤五五分，帳目透明，童叟無欺。等以後規模做大了，你可以拿技術入股，我給你乾股。」
宋九九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著圈。李舜生沒有催她，安靜地等著。秋風吹過院子，把地上幾片落葉捲起來又放下。
過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她抬起頭來。
「五五分，帳目透明，我隨時可以查帳。」
「沒問題。」
「我要一個獨立的工作場所，不在宋府，不在宮裡，一個我說了算的地方。你要派多少人監視都行，但日常運作我說了算。」
「可以。京城西郊有處皇家園林，地方偏僻但房子夠大，我讓人給你收拾出來。」
「還有，」宋九九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你的身份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但你也不能對任何人透露我的來歷。對外就說我是一個奇技淫巧的宋府的庶女，別的不要說。」
「這個自然。」李舜生點了點頭。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種微妙的默契，兩個聰明人之間達成的一種權宜之計。他需要她的技術，她需要他的庇護，雙方各取所需，暫時沒有衝突。
但這種默契之下，還有一些東西沒有被說出口。
宋九九知道，李舜生來找她，不只是為了玻璃和肥皂。他剛才提到了火藥，提到了高爐，那些東西的指向性太明確了。
他想收回權力，光靠朝堂上的合縱連橫是不夠的，最終還是要靠武力說話。而他要她做的，不只是幫他賺錢，還要幫他造武器。
李舜生也知道，宋九九答應得這麼痛快，不只是因為他說中了她的心思。她需要一個保護傘，因為她的那些技術已經開始引起外界的注意了。
玻璃杯在貴婦圈子裡傳開，烈酒在商人中間流傳，遲早會有人順著這些線索找到她。與其被動暴露，不如主動找一個最大的靠山，一次性解決所有的安全隱患。
兩個人各懷心思，但都不說破。
「那就這麼定了。」李舜生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過幾天我讓人來接你，具體的事到時候再細談。對了，今天的事……」
「我知道，保密。」宋九九站起來，比李舜生矮了小半個頭，仰著臉看他，「你也是，別到處說我和你見過面。」
李舜生笑了笑，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就不怕我剛才動了殺心？」
宋九九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表情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怕啊。但你不是沒動手嘛。而且你要是真動手了，我也不一定會輸。」
李舜生挑了挑眉。他看了看周圍，又看了看宋九九的表情，沒有追問。
院子裡確實有些不太對勁的地方，比如牆角那口大缸旁邊放著的幾個陶罐，他之前以為是釀酒用的，但現在仔細一想，那種陶罐的擺放位置和數量，不太像隨手堆的。
算了，不問了。反正來日方長。
他帶著陳九走出了院子，陽光照在山路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陳九一直沉默著，直到走出了一里多地，才低聲說了一句：「陛下，那位宋姑娘……膽子也太大了。」
「她膽子確實大。」李舜生笑了笑，「不過膽子大的人才有大用。你要是怕她，她就不怕你了。」
出了玉泉山，李舜生上了轎子，閉上眼睛開始盤算接下來該怎麼安排宋九九的事。
首先是場地，西郊那處園林得儘快派人收拾出來，設備要齊全，材料要備足，安全問題也要考慮周全。
其次是資金，他手頭的私房錢不多，得想辦法從內庫那邊再摳一點出來。
再然後是人員，宋九九需要幫手，光靠她自己和幾個丫鬟是不行的，得從工部調幾個懂行的工匠過去，但要避開魏忠恩的眼線，這需要費些周折。
他腦子裡轉著這些事，轎子在崎嶇的山路上晃晃悠悠，覺得心情不錯。
說實話，他並不覺得老鄉是什麼了不起的關係。在地球上，十四億人里你隨便拉一個出來都是老鄉，這種身份認同不值錢。
他高興的是，他終於找到了一個能真正幫到他的人。一個和他有相同知識背景，相同思維方式，並且除了技術之外沒有任何政治訴求的人。
這就像一個闖關遊戲裡，你一直拿著一把破木劍砍怪，砍了半天才掉幾點血，突然有一天系統給你掉了一把神器的感覺
回宮之後，他照常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太后張氏正歪在軟榻上吃葡萄，見他來了，懶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今天去哪玩了？」
「去玉泉山賞秋了，母后。」李舜生乖巧地笑著，接過宮女遞過來的茶，雙手捧著喝了一口，「山上的紅葉很好看，兒臣還讓人摘了幾枝回來，回頭給母后插瓶。」
太后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懂事。行了，回去歇著吧，明兒一早還要上朝呢。」
「是，母后。」
他退出慈寧宮，臉上的笑容在轉身的那一刻收得乾乾淨淨。回到寢宮，他換下外出的衣裳，坐在書案前，拿過一張紙，開始寫寫畫畫。
紙上寫的不是什麼軍國大事，而是一份清單：
玻璃：透明玻璃、彩色玻璃、平板玻璃、鏡片。
肥皂：普通皂、香皂、甘油。
烈酒：連續蒸餾設備、酒精度檢測、窖藏方案。
水泥：配比實驗、燒制溫度、強度測試。
煉鐵：高爐設計、耐火材料、轉爐方案。
火藥：顆粒化、防潮、威力測試。
他寫完這張清單，看了一遍，又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火繩槍：無縫管、閉鎖機構。
然後他把這張紙折好，放進一個暗格里，拍了拍手，叫陳九進來。
「去傳話給宋九九，就說三天後西郊見。」
「是。」
陳九領命出去了。李舜生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寢宮裡，聽著窗外漸漸大起來的風聲，嘴角慢慢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