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玻璃，」她開門見山，「你需要的透明玻璃做杯盤碗盞沒問題，做平板玻璃有點麻煩，需要錫槽浮法工藝，那個設備要求太高，目前搞不了。但可以先做吹制玻璃，瓶子罐子杯子盤子都能做，先把市場占了再說。
望遠鏡的問題更麻煩，需要的是光學玻璃，對透光率和均勻度的要求遠高於普通器皿，目前的工藝水平做出來最多是個玩具，看月亮都重影的那種。」
「望遠鏡不急，先做器皿。」李舜生說，「我需要快速回籠資金，玻璃器皿是最好的現金牛。你估計多久能出第一批產品？」
「窯已經好了，原料大體能用，第一批試燒如果順利的話，半個月。」宋九九在本子上寫了幾筆，「但量產的話需要更多的人手，我現在只有三個工匠，一個會吹制，兩個只會打下手。你得再找幾個，最好是琉璃窯出身的老手，對火候有感覺的那種。」
「人我已經在找了，過兩天就到。」李舜生說，「肥皂和烈酒呢？」
宋九九翻了一頁本子。「肥皂的配方我已經很熟了，草木灰提純鹼，鹼液和動物油脂皂化，加鹽析出，壓模成型，這套流程我在宋府做過幾十次，完全沒有技術障礙。
唯一的問題是原料供應，牛油羊油都好辦，京城肉鋪多的是，但草木灰的質量參差不齊，鹼的含量不穩定。你最好讓人專門去收集那種硬木燒的灰，榆木、槐木都行，松木不行，松灰的含鉀量低。」
「烈酒方面，連續蒸餾的設備我已經畫出圖紙了，但你給的那個木匠看不懂我的圖，做出來的東西偏差太大，得換人。」
宋九九說著，從本子裡抽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鋪在桌上。紙上畫著一個結構複雜的蒸餾器，每一部分都標了尺寸和角度，字跡小而工整，但線條不算流暢，看得出是手繪的。
李舜生低頭看了一會兒圖紙，指了指其中一個部件。「這個分餾柱的角度是不是太陡了？蒸汽上行阻力會很大。」
宋九九眨了眨眼，明顯有點意外。「你還懂這個？」
「不懂，猜的。」李舜生笑了笑，「前世有個親戚開酒廠，我去參觀過，記得那個柱子好像是斜的，不是直的。」
「你說的是工業級的設備，我們現在做的這個比那個小一百倍。」宋九九用手指沿著圖紙上的線條劃了一遍，「這個角度我算過的，在這個尺寸下是最優解。你要是能找到更好的銅匠，把接縫做密實了，效率至少比普通單蒸高三成。」
「銅匠的事我來解決。你先把要求寫清楚，要什麼厚度的銅板，接縫怎麼處理，我讓人照著做。」
宋九九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把本子合上，又抬頭看了李舜生一眼。
「還有一件事。你之前在玉泉山提過火藥的事，我沒細問。你現在能不能說清楚，你到底要我做什麼程度的火藥？是拿來放煙花的那種，還是拿來炸城牆的那種？」
李舜生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隔著透明的玻璃杯壁看著對面的少女。
「先做放煙花的，」他說，「炸城牆的以後再說。」
宋九九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她從隨身的包袱里掏出一個小陶罐，放在桌上，陶罐口用蠟封得嚴嚴實實。
「這個是我之前試做的一批黑火藥，比例是一硝二磺三木炭，按老方子配的，但我改了一下工藝，把藥粉壓成顆粒再篩分，威力比普通黑火藥大了將近一倍。你可以讓人拿出去試試，找個沒人的地方，點一小撮就行，別一下子全點了。」
李舜生拿起陶罐掂了掂，大概半斤左右，不算重。他把陶罐遞給陳九，說了句「收好」，陳九雙手接過去，表情有點緊張。
宋九九看到陳九的表情，笑了笑。「不用那麼緊張，蠟封好了的，不遇明火不會炸。」
陳九勉強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陶罐包進一塊布里，放在牆角最遠的架子上。
接下來的一個多時辰，兩人就坐在正廳里，對著幾張圖紙和一堆樣品，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討論。
宋九九說話很快，尤其是說到技術細節的時候，偶爾會蹦出一些這個時代根本不存在詞彙，比如「催化劑」「氧化還原」「熱效率」，但她每次說完都會自己糾正過來，換成「助劑」「燒制時的變化」「省柴的程度」之類的說法。
李舜生聽得很認真，偶爾插一兩句，大部分時候都在記。他那本小冊子已經寫滿了大半，炭筆用禿了兩根，最後不得不從陳九那裡借了一支眉筆來應急。
陳九站在門口，看著兩人的互動，心裡的震驚不已。
他跟著皇帝三年了，見過皇帝在朝堂上的沉默，在太后面前的乖巧，在太監們面前的天真，也見過獨處時那種不像孩子的冷靜。
但他從沒見過皇帝用這種語氣跟人說話，而且那個宋九姑娘，一個小小年紀的女孩子，指著一堆瓶瓶罐罐說這個不行那個要改，像是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面前坐的是整個天下最尊貴的人。
不對，她意識到了，她只是不在乎。
快到中午的時候，宋九九的丫鬟進來送了一回茶，又端了幾碟點心。
宋九九沒客氣，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眉頭皺起來，又把剩下的放回碟子裡。「太甜了。」
李舜生也拿了一塊，覺得甜度剛剛好，但他沒說。
「對了，你之前說水泥的事，」宋九九喝了口茶漱了漱嘴，把茶杯放下，「那個東西我其實已經在試著做了。石灰石和黏土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磨成粉，用高溫煅燒到燒結狀態，再磨細，就成了水泥。
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全是坑。首先是溫度，普通窯燒不到那個程度，至少要一千四百度以上，得先把窯的問題解決了。
其次是原料配比，不同的石灰石和黏土的最佳配比不一樣，需要反覆試。我估摸著至少還要半年才能拿出能用的樣品。」
「不著急，」李舜生說，「水泥是大規模基建用的東西，目前還用不上。你先集中精力做玻璃、肥皂、烈酒這三樣，把現金流跑起來。」
「現金流？」宋九九重複了一下這個詞，表情有點微妙，「你一個皇帝，說話怎麼跟創業公司的CEO似的。」
李舜生笑了。「我現在的處境跟創業公司CEO也差不多，缺錢缺人缺資源，唯一的優勢是名義上的合法地位。這不就是典型的早期創業公司嗎？有名頭沒實力，全靠畫餅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