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九九低下頭繼續吃那塊被她嫌棄太甜的桂花糕。廳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茶盞輕輕碰觸桌面的聲音和陳九在院子裡走動時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響。
「還有一件事,」李舜生打破了沉默,「你父親宋明誠那邊,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宋九九嚼完嘴裡的糕點,拿帕子擦了擦手指。「知道一部分。他見過一部分我做出來的東西,但他以為我只是閒得無聊在玩,沒當回事。他覺得女孩子有點事情做也是好的,比用在家裡悶著強。」
「他沒想過來看看?」
「看看也沒用。」宋九九說這話的時候帶著一點得意,「玻璃的方子我給他了,他讓人照著做,做出來的全是綠玻璃,氣泡多得像芝麻餅。
他不知道石英砂要選純度高的,不知道要加二氧化錳褪色,更不知道退火溫度要控制在什麼範圍。
他手下的那些工匠也看不懂。這個時代的技術傳承全靠師徒口傳心授,一套完整的工藝手冊對他們來說跟天書差不多。」
李舜生點了點頭:「所以你不用擔心技術外泄,核心技術只在你一個人手裡。」
「對。我可以教人做,但教到什麼程度、教給誰,我說了算。」宋九九把手上的糕點渣拍掉,正色道,「這也是我答應和你合作的原因之一。」
「那你覺得我懂多少?」李舜生饒有興趣地問。
宋九九歪著頭想了想。「你懂一些基本的概念,但具體的技術細節基本不懂。
你知道火藥是一硝二磺三木炭,但你不懂怎麼提純硝石;你知道玻璃要加二氧化錳褪色,但你不懂二價鐵和三價鐵的區別;你知道水泥是石灰石加黏土燒出來的,但你不懂矽酸三鈣和矽酸二鈣的物相變化……你不算技術盲,但你遠遠算不上內行。」
李舜生聽完,不但沒有惱怒,反而笑得更開了。「你說得對,我就是個懂點皮毛的門外漢。所以我需要一個真正的內行。」
「那你找對人了。」宋九九說這話的時候沒什麼表情,但語氣里那種自信是藏不住的。
又聊了大約半個時辰,把接下來一個月的工作計劃大致定下來之後,李舜生起身告辭。宋九九送到院門口,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囑咐了一句下次來的時候帶幾本她需要的書,書名她已經寫在一張紙條上了。
李舜生接過紙條,看了一眼,上面寫著《本草綱目》《天工開物》《武備志》《物理小識》,還有一本《幾何原本》。
他把紙條折好放進袖子裡,上了轎子。
回去的路上,轎子在京城的街道上緩緩穿行,秋日的午後陽光透過轎簾的縫隙灑進來,把轎廂照得斑斑駁駁。
李舜生靠在轎壁上閉著眼睛,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陳九騎馬跟在轎子旁邊,忍了一路最後還是沒忍住,湊近轎簾低聲說:「陛下,微臣多嘴問一句,您今天怎麼這麼高興?」
轎子裡傳出一聲輕笑,然後是李舜生的聲音,帶著一種未聽過的輕鬆:「陳九,你說一個人要是有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刀,他能不高興嗎?」
「寶刀?您說的是那位宋姑娘?」
「不是她,是她腦子裡的東西。」李舜生掀開轎簾的一角,露出半張臉,「你知道她今天說的那些東西意味著什麼嗎?玻璃能賣錢,肥皂能賣更多的錢,烈酒能把整個北方的酒水市場全部吃下來。有了錢,我就能養自己的人,不用再看太后的臉色,不用再被魏忠恩卡脖子。有了水泥,我就能修路、修城、修炮台,把整個北方的防線加固一遍。有了火藥,我就能武裝出一支誰都不敢惹的軍隊。」
他放下轎簾,聲音從布簾後面傳出來,悶悶的,但每個字都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我要的東西,她一個人就能幫我辦到。這不是寶刀是什麼?」
陳九沉默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陛下,那位宋姑娘雖然厲害,但她畢竟是副首輔家的女兒,萬一宋大人將來——」
「將來是將來,現在是現在。」李舜生的語氣恢復了平靜,「她現在跟我是一條船上的人,這就夠了。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而且,我不認為她的父親能給的比我多。」
轎子在京城的大街上拐了個彎,朝著皇宮的方向緩緩而去。李舜生重新閉上眼睛,腦子裡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宋九九的那些東西一旦投產,三個月之內就能見到回頭錢,一年之內就能把內庫的帳目翻一番,三年之內他甚至不用再靠太后的臉色過日子。
而且玻璃和肥皂只是開始,她今天提到的水泥、高爐、火器,每一個都是能改變遊戲規則的存在。
他前世讀過很多穿越小說,裡面的主角動不動就搞工業革命,他當時覺得那些都是扯淡,一個人怎麼可能懂那麼多。
但當他真的遇到一個能把實驗室里的技術搬到古代的人,他才發現那些小說還是寫保守了。
宋九九今天只花了不到兩個時辰,就把玻璃、肥皂、烈酒、水泥、火藥這五條技術路線的大致框架全部講了一遍,而且每條路線都有具體的工藝流程,這是實打實的專業知識。
轎子到了宮門口,李舜生換乘了小轎,沿著宮道往內廷走。
路過慈寧宮的時候他讓轎子停了一下,問門口的小太監太后在做什麼。小太監說太后在用午膳,問他進不進去。
他說不用了,讓太后好好用膳,晚上再來請安。
回到寢宮,他讓宮女們退下,一個人坐在書案前,從袖子裡掏出那本寫滿了的小冊子,一頁一頁地翻看。
宋九九說的每一個數據、每一個要求,他都記在了上面,有些地方還做了批註,畫了一些箭頭和問號。
他把冊子翻到最後幾頁,拿起毛筆,工工整整地寫了幾個字:三月出玻璃,半年見銀錢,一年換新局。
寫完之後他看著這十五個字,覺得有點太樂觀了,又提筆在每個數字後面加了一個問號。
然後他把冊子合上,放回暗格里,伸了個懶腰,對著窗外的天空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天空還是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看樣子晚上要下雨。
但李舜生覺得今天的陽光很好,即使天上沒有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