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玻璃器皿出窯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宋九九蹲在窯前,用鐵鉗夾出一個還冒著熱氣的玻璃杯,對著天光看了看,又用手指彈了一下杯壁,聽到清脆的響聲之後點了點頭。
這批杯子一共燒了六十多隻,報廢了將近二十隻,剩下的四十隻里有一半能達到她心目中的合格標準,另一半只能算能用。
但對於第一次正式試燒來說,這個良品率已經超出了她的預期。
李舜生站在她身後,手裡捧著已經晾涼的一隻樣品杯,杯壁薄而均勻,幾乎看不出綠色。他把杯子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厚度,又對著雪光看了看杯身的通透度,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這種品質的玻璃器皿,放在京城的奢侈品市場上,一隻杯子能賣到五兩銀子,成本不過三錢。他在心裡默算了一下利潤率。
「先做三百隻,分三個檔次,」他把杯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最次的有氣泡的送裕王府和幾家勛貴,算人情。中檔的拿到琉璃廠鋪子裡賣,定價三兩一隻。最好的留一部分送禮,一部分存著,等行情起來再放。」
宋九九把鐵鉗遞給旁邊的工匠,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看了他一眼。「隨便你,我不管這些的。」
玻璃器皿上市的方式是李舜生親自設計的。他沒有大張旗鼓地宣傳,而是先讓人送了一套十二隻的透明玻璃茶具到裕王府,附帶一張沒有任何署名的紙條,上面只寫了四個字:新物奉覽。
裕王朱載垕是當朝輩分最高的宗親,六十多歲了,平生最大的愛好就是收集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他收到這套茶具的當天下午就讓人傳話到宮裡,問這是哪個鋪子出的,他要再買十套。
李舜生讓人回話說這是內府新辦的作坊試製的,暫時不對外售賣,但裕王想要的話可以再送兩套。
裕王高興得當天晚上就用這套茶具請了幾個老親王喝茶,席間把杯子舉到燈下看了又看,嘖嘖稱奇,說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麼透亮的東西。
消息在勛貴圈子裡傳得很快。第二天,成國公派人來問,然後,定國公也派人來了。李舜生讓管事的太監一一記下名字和想要的數目,回頭安排人陸續送去,每次都不收錢,只說是皇上賞的。
與此同時,琉璃廠的鋪子裡悄悄上架了一批玻璃杯。
櫃檯上多了一個木匣子,裡面鋪著紅絨布,絨布上擺著六隻杯子,標價三兩一隻。
頭幾天無人問津,因為沒人知道這是什麼玩意兒,也捨不得花三兩銀子買一隻杯子。
然後裕王府的一個管事來買了十隻,說是王爺賞給外地的親戚。
慢慢的,來問價的人就多了起來。到了最後,第一批一百二十隻杯子全部賣完,後面還排著二十多張訂單。
肥皂的推廣比玻璃順利得多。這東西不像玻璃那麼貴,一塊肥皂定價三錢銀子,普通殷實人家也買得起。
李舜生讓人在京城幾個主要市集上設了攤點,免費讓人試用,旁邊還站了個人專門講解用法。
因為這個時代的人習慣了皂角,用肥皂的時候不知道要先沾水搓出泡沫來,直接干搓的效果自然不好,回頭還說是東西不行。
第一批五百塊肥皂半個月內售罄,第二批一千塊也在一個月內賣完了。
烈酒走的是高端路線。李舜生讓人把酒裝在定製的青花瓷瓶里,每瓶半斤,定價二兩銀子,瓶身上貼一個紅紙標籤,寫著內府佳釀四個字。
這個價格高得離譜,普通百姓根本喝不起,但京城的酒樓和達官貴人們不在乎。
第一批大部分是被各家酒樓買去當作鎮店之寶,擺在酒櫃最顯眼的位置上,專門招待那些捨得花錢的客人。
有個酒樓的掌柜跟人說,這酒喝下去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像是吞了一口火,但回味又綿又長,喝過一次就忘不掉。
三樣東西同時在京城掀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風潮。
人們開始打聽這些東西是從哪來的,有人說宮裡新設了一個造辦處,有人說是一個南方的商人帶來的方子,還有人說是一個西洋傳教士的手筆。各種說法都有,但沒有一個是對的。真正知道底細的只有那麼幾個人,而他們都不會說。
慈寧宮裡,太后張氏也收到了幾件玻璃器皿,是李舜生親自送去的。一套粉紅色的玻璃花瓶,三隻透明的高腳杯,還有一塊雕花玻璃的鎮紙。
太后拿起那個花瓶對著窗戶看了看,日光透過粉紅色的瓶身,在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投下一層柔和的色彩,她難得地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這倒是稀罕物件,」她把花瓶放下,看著李舜生說,「哀家聽說市面上也有賣的,三兩銀子一隻杯子,還不一定能買到。」
「市面上的都是次品,好的都留在宮裡了。」李舜生乖巧地笑著,「兒臣知道母后喜歡新奇的東西,特意讓人留了最好的送來。」
太后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聽說這些東西是你那個造辦處弄出來的?什麼時候設的造辦處,哀家怎麼不知道。」
李舜生心裡緊了一下,但面上不露分毫:「就是內府下面的一個小作坊,專門做點新奇玩意兒孝敬母后的,不值當驚動母后。」
太后看了他一眼,但沒再追問。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漫不經心地說:「既然是內府的作坊,那帳目走的是內庫吧?內庫的銀子可不寬裕,你悠著點花。」
李舜生躬身應了,心裡卻鬆了一口氣。太后沒有深究,說明她目前還不覺得這事值得上心,一個小皇帝搞點小玩意兒賺點小錢,在她看來不過是孩子心性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