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朝堂上的反應就沒有這麼溫和了。
首輔趙鶴汀在一次朝會後單獨留了下來,說有要事面陳。
李舜生坐在龍椅上,隔著十二串垂珠看著這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心裡清楚他要說什麼。
「陛下,」趙鶴汀拱手道,「臣聽聞陛下近日在琉璃廠開設鋪面,售賣玻璃器皿、肥皂、烈酒等物,可有此事?」
「有。」李舜生回答得很乾脆,沒有什麼否認的必要。
「陛下,這些商賈之事,非天子所宜為。」趙鶴汀的說,「朝廷以禮法治國,陛下以萬乘之尊,與市井商賈爭利,有損聖德。臣請陛下即刻關閉鋪面,將這些作坊交由戶部管轄。」
李舜生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在這個時代,皇帝經商確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儒家士大夫向來鄙視商賈,認為天子與民爭利是失德的表現。
但李舜生不在乎這些,因為他知道沒有錢就什麼都幹不成,名聲再好也只是一具被各方勢力裹挾的傀儡。不過這些話不能直接說出來,他需要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堵趙鶴汀的嘴。
「趙先生,」李舜生用了這個稱呼,既能表達親近又不失敬意,「朕知道你的意思,天子不該與民爭利。但朕做這些事,不是為了自己享樂。朕是想給朝廷多一條財路。
國庫空虛,這是不爭的事實。鹽稅一年不如一年,商稅收不上來,田賦又不能再加,朝廷用錢的地方卻越來越多。朕想的是,如果這些新式的器物能賣到海外去,換回銀子來填補國庫的空虛,那不就是為國分憂了嗎?」
趙鶴汀愣了一下。這些話的邏輯是通的,雖然有狡辯的成分,但至少不是毫無道理的胡攪蠻纏。
「陛下的心意是好的,」趙鶴汀沉吟片刻,「但這些事終究不是陛下的分內之事。戶部有專門負責理財的官員,陛下若有此心,不妨將方子交給戶部,讓他們去操辦。」
李舜生心裡冷笑。交給你?交給你就等於交給了趙鶴汀,到時候錢進了國庫,他這個皇帝還是兩手空空。
但他嘴上說的是另一套話:「趙先生說得有理。但這些東西的方子是個寶貝,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朕的意思是先讓內府試著做一段時間,等上了正軌再考慮要不要交給戶部。」
趙鶴汀還想再說什麼,李舜生已經站了起來,打了個哈欠說有些累了,要去給太后請安。趙鶴汀只好告退,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但也僅此而已。
他不敢跟皇帝翻臉,朝堂上不是他的一言堂。太后還在,魏忠恩還在,三方制衡的局面還沒有被打破。
他如果跟皇帝鬧僵了,太后和魏忠恩都可能藉機發難,到時候吃虧的是他自己。李舜生正是吃准了這一點,才敢在他面前說這些半真半假的話。
魏忠恩那邊倒是沒有什麼動靜。這個大太監在玻璃事件中始終保持沉默,既不誇讚也不反對,像是完全不知道這回事一樣。
但李舜生知道他不是不知道,而是在觀察。魏忠恩在等,等著看這些新玩意兒到底能給皇帝帶來什麼,等著看太后和首輔的態度,等著看風向再決定自己站哪一邊。
這種人不難對付,但也絕對不好對付,因為你不確定他什麼時候會突然咬你一口。
事情的變化比李舜生預想的要快。玻璃和肥皂帶來的現金流讓內庫的帳目在短短兩個月內就從赤字變成了盈餘,雖然盈餘的數目不算大,但至少讓李舜生有了一點自主支配的資金。
他用這筆錢做了幾件事:給身邊的侍衛每人漲了一倍的月錢,陳九從三等侍衛升到了一等,月錢翻了四倍。
在宮裡悄悄安插了幾個自己人,都是陳九從錦衣衛和京營里找來的可靠人手,分布在太后和魏忠恩的眼線之間,專門負責傳遞消息。
開始有計劃地接觸那些被趙鶴汀和魏忠恩排擠的中下層官員,以賞賜和慰問的名義送去一些玻璃器皿和銀兩,不動聲色地建立自己的關係網。
這些事情每一個都做得小心翼翼。太后沒有察覺,因為她覺得皇帝不過是小孩子心性,喜歡收買人心也沒什麼大不了。
趙鶴汀沒有察覺,因為他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鹽政改革和清丈田畝這些大事上,皇帝搞的那些小動作在他看來不過是過家家。
魏忠恩倒是察覺了一些,但他沒有聲張,因為他覺得皇帝在拉攏的人都不成氣候,翻不起什麼浪來。
他們都錯了。
玻璃之後是水泥,水泥之後是高爐。宋九九在靜安園的偏院裡沒日沒夜地燒了兩個月,終於拿出了一批勉強合格的水泥樣品。
李舜生讓人在園子裡砌了一面牆,感受著指尖傳來的那種不容置疑的質感,心裡湧起一種類似於當年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時的心情。
高爐的事情更複雜。宋九九花了三個月時間設計了一座小型的試驗爐,用來測試各種耐火材料的性能。
她讓工匠們用不同的配方燒制耐火磚,高嶺土的、鋁礬土的、石英的,每一種都要經過反覆的高溫測試,記錄燒蝕情況和熱震穩定性。
這個過程枯燥而漫長,李舜生每次去靜安園都能看到她在爐前忙碌的身影,臉上總是蒙著一層灰,手上燙出過好幾個水泡。
他問她要不要多派幾個人手,她說不用,這些數據必須她自己記錄,別人不懂,記了也是白記。
到了年底的時候,他終於可以開始收網了。
第一個目標是大太監魏忠恩。這個人把持內廷十幾年,樹大根深,但並非沒有弱點。
他的弱點是太貪,貪財貪權貪名聲,什麼都想要,什麼都不願放手。
李舜生用了三個月的時間,通過陳九在暗中搜集了魏忠恩貪污受賄、賣官鬻爵的大量證據,然後挑了一個最恰當的時機。
太后生了場小病,心情不好,看誰都不順眼,然後把這些證據通過太后的一個貼身宮女遞到了她面前。
太后看了那些證據之後勃然大怒。
不是因為魏忠恩貪污,而是因為魏忠恩瞞著她貪污。
在太后看來,太監就是她養的狗,狗可以吃肉,但不能背著她偷肉吃。
她當天就把魏忠恩叫到慈寧宮,當著李舜生的面罵了整整一個時辰,罵到魏忠恩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額頭上磕出了血都不敢擦。
最後太后說了一句讓魏忠恩如遭雷擊的話:「你年紀大了,該歇歇了。大伴的位置,讓給小的們吧。」
魏忠恩被撤了司禮監掌印太監的職務,發配到南京孝陵去守陵,名為榮養,實為流放。
接替他的是李舜生推薦的王安,一個在司禮監幹了二十多年的老實太監,沒什麼本事,但也沒什麼野心,最大的優點是聽話。
太后同意了,因為她覺得王安好控制,不會像魏忠恩那樣背著她搞小動作。
這一步走得乾淨利落,趙鶴汀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魏忠恩就已經被踢出了局。
他在朝堂上保持了沉默,因為他和魏忠恩本來就不對付,魏忠恩倒台對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但李舜生知道他不會沉默太久,因為接下來就輪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