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園偏院的門前多了一隊侍衛,領頭的叫周虎,是陳九從錦衣衛里挑出來的人,長得五大三粗,心思卻細。
他帶著十二個人分三班輪值,每班四個,兩個守前門,兩個守後門,進出都要驗看腰牌,連送菜的馬車都要掀開帘子看一眼。
宋九九第一次出門的時候被攔住,周虎客客氣氣地說「宋姑娘,按規矩得驗一下」,她愣了一瞬,然後從袖子裡掏出那塊刻著靜安二字的木牌遞過去,周虎仔細看了看還給她,讓開了路。
丫鬟春草小聲嘀咕說這也太麻煩了,宋九九沒接話,她心裡清楚這麻煩是沖誰來的。
玻璃、肥皂、烈酒這三樣東西在京城鬧出的動靜比她預想的大得多。
第一批貨上市不到兩個月,內府帳上的銀子就翻了三番,李舜生把這些銀子大半重新投進了靜安園,擴建了窯爐,增加了人手,還從工部挖了兩個經驗豐富的老工匠過來。
這些東西的利潤實在太高,高到不可能不引起外界的注意。開始是有人打聽這些貨是哪家作坊出的,後來打聽的人越來越多,漸漸就有了一些不那麼友好的試探。
那天深夜,靜安園後牆外突然多了幾個黑影。
周虎的人早就發現了,但他們沒有貿然動手,而是悄悄跟在後面,等那幾個人翻牆進了院子才一擁而上,當場按住兩個,跑了一個。
被抓住的兩個人一開始嘴硬,說是來偷東西的毛賊,周虎也不跟他們廢話,直接卸了下巴,搜了身,什麼也沒搜到,但是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的人。
李舜生第二天早上就知道了這件事。
他正在用早膳,陳九站在旁邊低聲把情況說了一遍。李舜生聽完之後把粥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說了一句讓陳九不太理解的話:「錦衣衛指揮使該換人了。」
七天之後,原錦衣衛指揮使馬文升被調任南京兵部侍郎,明升暗降,接替他的是李舜生一手提拔起來的陸炳,這個人原本只是個錦衣衛同知,但對李舜生忠心耿耿,而且辦事能力強,上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配合陳九把錦衣衛內部梳理了一遍,把那些不聽話的或者不乾淨的人,或調或撤,換上了一批新人。
但對宋九九來說,這些朝堂上的風雲變幻跟她沒什麼關係。
她只知道從那天開始,靜安園的守衛又加強了一倍,而且李舜生告訴她,她暫時不要去琉璃廠和酒坊那些地方,需要什麼東西讓人送過來就行。
她說好,然後轉身就回窯上忙去了,春草跟在後面小跑,嘴裡喊著「姑娘您慢點,裙子又沾上泥了」。
真正讓她意識到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是那天李舜生親自來靜安園,帶了一份聖旨。
她當時正蹲在地上攪拌一桶水泥砂漿,手上臉上都是灰,頭髮從髻子裡散下來幾縷,被汗水粘在額頭上。
李舜生站在她面前,展開明黃色的絹帛,念了一大段文縐縐的話,她只聽懂了大概意思:皇帝要正式給她一個官職,叫「內府製造局提舉」,從五品,專門掌管內府新式器物的研製和生產。
念完之後他把聖旨遞給她,她伸手接過聖旨,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確認沒有什麼附加條款,然後把聖旨遞給春草,繼續蹲下去攪拌水泥。
李舜生蹲在她旁邊,看著她幹活,說:「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麼要給你這個官職?」
她頭都沒抬,說:「你想給就給唄,反正我又不虧。」
李舜生沉默了一會兒,為她的不領情嘆口氣。
吵了將近一個月。李舜生給一個未出閣的女子授官,這件事在朝堂上引起的震動比他預想的要劇烈得多。
首輔宋明誠第一個站出來反對,不管那人是不是他的庶女,這件事根本沒有先例。本朝從來沒有給女子授過正式官職。
禮科的給事中們更是炸了鍋,連上了好幾道奏疏,說這是「壞祖宗之法,亂男女之別」,說得一個比一個難聽。
李舜生把這些奏疏壓了又壓,最後直接在朝會上拍了桌子。
他說:「這些玻璃器皿、肥皂、烈酒,哪一樣不是這位宋姑娘搞出來的?你們誰能做出來,朕也給誰授官。做不出來就別在這裡聒噪。」朝堂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小聲說了一句「女子不宜為官」。
李舜生直接懟了回去:「那你們把朕的內庫填滿了,朕就不用她了。」
沒人再接話,因為誰都知道內庫的帳目在玻璃上市之前已經快見底了。
但反對的聲音並沒有消失,只是從明面上轉到了暗地裡。
宋九九開始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比如有人送了一籃子水果,裡面夾著一封信,信上寫著「女子無才便是德」七個字,字跡工整,但墨色很新,顯然是專門寫的。
春草氣得要把那封信撕了,宋九九說:「不急,把信收好,等陛下來了給他看。」
還有人往靜安園門口潑過糞,周虎帶人追出去兩條街沒追上,回來的時候臉色鐵青,說:「宋姑娘您放心,這種人我遲早把他揪出來。」
宋九九說:「沒事,反正潑的是門口不是我身上,你們辛苦一下打掃乾淨就行。」
李舜生來的時候,她把那封信遞給他。
他看了一眼,把信折好放進袖子裡,回去之後就讓陸炳查了三天,最後查出來是工部一個主事乾的,這人跟趙鶴汀的一個門生走得近,大概是想替舊主出氣。
李舜生沒有直接處理這個主事,而是找了個由頭把他調到了南京工部,級別不變,但誰都知道這是發配。
那之後,送禮物的人少了很多,但不是完全沒有了,只是變得更隱蔽,更不容易抓到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