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九九真正體會到香餑餑的滋味，是在一次回宋府省親的時候。
宋明誠自從當了首輔之後，宋府的地位水漲船高，來往的客人比從前多了不止一倍。
宋九九平日裡住在靜安園，很少回去，那天是因為她親生母親，也就是宋明誠的一個妾室，托人帶話說想她了，讓她回去吃頓飯。
她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帶著春草和兩個侍衛，坐了輛不起眼的馬車回了宋府。
剛進二門，就聽見正廳里有人說話，聲音不小。她本想繞過去直接去後院，但一個管事攔住了她，說：「老爺說了，讓九姑娘來了之後先去正廳見客。」
她皺了皺眉，但還是跟著去了。正廳里坐著三四個人，宋明誠在主位上陪著一個穿錦袍的中年男人喝茶，旁邊還坐著兩個年輕男子，看起來像是那中年男人的子侄。
宋九九進去行了禮，宋明誠笑著對那中年男人說，這就是小女九九。那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裡帶著一種讓她不舒服的審視，嘴上卻說：「久聞宋九姑娘才名，今日得見，果然是巾幗不讓鬚眉」。
宋九九客氣地笑了笑，想走，但宋明誠讓她坐下，說：「這位是戶部侍郎王大人，想跟你聊聊玻璃的事。「」
王侍郎倒是開門見山，說：「朝廷想在各省設立官辦玻璃廠，問宋九九能不能把方子交給朝廷。」
宋九九看了宋明誠一眼，宋明誠的表情有點微妙。她想了想，按照李舜生和她商量好的複述。
她說：「玻璃的核心技術不在於方子，而在於工藝，就算我把完整的工藝流程寫出來，沒有熟練的工匠和嚴格的品控，做出來的東西跟市面上的琉璃沒什麼區別。
我可以幫朝廷培訓工匠，也可以幫朝廷設計生產線，但每省每年要給我百分之五的技術分成。」
王侍郎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擠出一句：「這事容我回去跟同僚們商議商議」，然後就帶著兩個子侄告辭了。
宋明誠送走客人之後回來，看著宋九九，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你膽子也太大了。」
宋九九說：「爹，我答應了才是膽子大。」背刺李舜生，幾條命都不夠用。
那天晚上，宋九九在宋府吃了一頓不太安生的飯。
飯桌上除了她母親和幾個姨娘，還有一個是嫡出的三小姐，一個是庶出的五小姐。
三小姐宋明珠比她大兩歲，長得漂亮，嘴也厲害，吃飯的時候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九妹妹現在可是陛下面前的紅人了，我們這些做姐姐的高攀不起，不知道哪天就要草雞變鳳凰了。」
宋九九夾了一筷子青菜，嚼完了才說：「三姐要是想去靜安園和水泥，我跟皇上說一聲，應該沒問題。」
宋明珠的臉色當場就黑了，旁邊的五小姐宋玉趕緊打圓場，說：「吃飯吃飯，菜涼了。」
宋九九的親生母親坐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但眼神里像是驕傲，又像是擔憂。
宋九九吃完飯就回了靜安園，沒有在宋府過夜。春草在馬車裡小聲說：「三小姐那張嘴也太刻薄了，姑娘您怎麼不狠狠反駁她。」
宋九九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說：「有什麼用，她嫉妒我，又不是因為我說了什麼才嫉妒的，是因為我現在有她沒有的東西。」
春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回到靜安園之後，宋九九發現李舜生來了，正坐在她平日幹活的那個棚子裡看工匠們幹活。
他見她回來，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說：「聽說你回宋府了，沒出什麼事吧。」
宋九九把王侍郎的事說了一遍，李舜生聽完笑了，說：「你跟他要百分之五太少了，下次直接要百分之十。」
宋九九說：「我又不缺錢，要那麼多幹嘛。」
「不是為了錢，是為了讓他們知道你不好欺負，你要的越多，他們越覺得你有底氣，反而不敢亂來。你要是要得少了，他們還以為你好說話，以後什麼事都來找你。」
宋九九想了想，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但也沒說會採納，只是換了話題：「你今天來幹嘛？又有什麼新想法？」
李舜生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上面畫著一個奇怪的東西，像是一根管子安在一個木托上，管子的尾部畫了一個類似擊發裝置的部件。他指著圖紙說：「火箭筒，你能做嗎？」
宋九九接過圖紙看了兩眼，然後抬起頭用一種看傻子的表情看著他。
「你知道火箭筒的射程是多少嗎？三百米起步。你知道三百米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火藥推進劑必須穩定燃燒，彈頭必須有效殺傷，發射筒必須扛住高溫高壓，瞄準具必須有可靠的精度。」
李舜生眨了眨眼：「那火繩槍呢？」
「火繩槍可以做，但需要時間。」宋九九把圖紙折好還給他，然後從自己的本子裡翻出另一張紙，鋪在桌上。
「這是我自己畫的，燧發槍的簡化版。火繩槍的問題在於火繩怕水怕風，雨天不能用，而且點火過程太慢。燧發槍用燧石打火，比火繩槍可靠得多，但結構也更複雜。
我目前的計劃是先做火繩槍，把無縫管和閉鎖機構的問題解決了，再改進成燧發槍。無縫管是最關鍵的，沒有無縫管，所有的槍都是管子漏氣，打出去的彈丸連十米外的靶子都夠不著。」
李舜生低頭看她的圖紙，上面畫著槍管的剖面圖，標註了每一段的尺寸和公差，旁邊還有關於鑽制工藝的詳細說明。他看了好一會兒，說了一句：「你這是把整個研發路線都規劃好了？」
「不然呢？」宋九九把本子合上，「我又不是想到哪做到哪。每一個項目都要有清晰的技術路線圖，分階段、分目標、分節點，哪個階段需要什麼資源，哪個節點需要什麼驗證，都要提前想清楚。這是做科研的基本素養。」
李舜生看著她，那種笑容又出現在臉上。他轉頭對旁邊的陳九說：「你看，這就是專業。」
陳九站在一旁，表情已經從一開始的震驚變成了習慣性的麻木，聽到這話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那天之後，李舜生給宋九九批了一筆更大的預算，又調了二十個工匠到靜安園，還從工部借了一批最精良的鑽床和車床。
靜安園的規模又擴大了一倍，宋九九一個人忙不過來，開始從工匠里挑了幾個腦子靈光的重點培養，教他們看圖紙、做記錄、分析數據，試圖建立一套標準化的研發流程。
這些工匠一開始很不適應，因為他們習慣了師徒口傳心授的方式，突然要面對一張畫滿了線條和數字的圖紙，大部分人連左右都分不清。
宋九九花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才讓其中三個人勉強能看懂簡單的圖紙，但這就夠了，因為任何複雜的體系都是從最簡單的幾個點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