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她以首輔家小姐的身份,開始偶爾出席一些京城的社交場合。
因為李舜生說:「你現在是有官職的人了,不能總躲在園子裡不出來。偶爾露個面,讓那些人看看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反而能少很多麻煩。」
她覺得有道理,所以當京城的幾位貴婦和小姐們發來請帖邀她參加賞花會、詩會之類的活動時,她會挑一些不太鬧騰的去一下。
第一次去的是一個賞梅會,地點在南城的一座大宅里,主人家是英國公張懋的孫媳婦,一個三十多歲的貴婦人,在京城社交圈裡很有名望。
宋九九到的時候,院子裡已經坐了十幾位小姐,一個個穿紅戴綠,珠光寶氣,圍坐在幾株梅花樹下喝茶賞花。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襖裙,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走進去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然後迅速收了回去,非常謹慎。
主人家倒是很客氣,親自迎上來,拉著她的手說「九姑娘來了,快請坐」。
宋九九坐下來,旁邊一個穿著粉色比甲的姑娘主動跟她搭話,問她在靜安園都做些什麼。
她說:「燒窯還有和水泥。」
那個姑娘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說:「九姑娘真是與眾不同」。
宋九九知道這話的意思不是誇她,而是說她不像個正經的閨秀,但她不在乎。
賞梅會的後半段發生了一件小事。
一個看起來只有八九歲的小姑娘,大概是哪個小官家的女兒,走到她面前,仰著臉問她:「宋姐姐,你能教我做那種漂亮的透明杯子嗎?」旁邊的大人趕緊把那小姑娘拉走了,一邊拉一邊說:「別打擾宋姑娘」。
宋九九看著那個小姑娘被拉走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不是滋味。她想起了自己十二歲的時候,穿越之前,在實驗室里跟著導師做課題,那時候她也像這個小姑娘一樣,對什麼都好奇,什麼都想問。
後來她穿越了,成了一個沒有存在感的庶女,她告訴自己算了,擺爛吧,反正這個世界跟她沒什麼關係。
再後來她遇到了李舜生,她開始做事,開始覺得這個世界好像跟她有點關係了,但她從來沒有認真想過,她的那些東西對這個世界意味著什麼,對那個小姑娘那樣的人意味著什麼。
聚會結束的時候,她坐在馬車裡,春草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哪個小姐的衣服好看、哪個小姐的妝容太濃了。
宋九九沒怎麼聽,她一直在想那個小姑娘的臉,還有那雙眼睛裡的光,那種不滿足於現狀的光。
她不知道那個小姑娘將來會怎樣,但她忽然覺得,如果她能多做出一些東西,多留下一些東西,也許將來會有更多那樣的眼睛亮起來。
回到靜安園之後,她給李舜生寫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你給我找幾個小孩子來,八到十歲的,聰明一點的,男女不限,我要教他們讀書認字。」
李舜生回信更快,半個月後人就到了,四個男孩兩個女孩,都是沒父沒母的孤兒,智力正常,身體健康,沒有家累。
宋九九看著這六個孩子站在她面前,大的不過十歲,小的才七歲,一個個瘦得像猴,但眼睛都很亮。她蹲下來,跟那個最小的女孩平視,問她:「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說:「小丫。」
宋九九想了想:「小丫太隨便了,以後你叫宋知微,知道的知,微小的微。」
她在這個時代的第一批學生,就這麼定了下來。
那六個孩子被安排在靜安園偏院旁邊的一排廂房裡,宋九九讓工匠們趕製了幾張小書桌和矮凳,又讓人去街上買了一批啟蒙讀物。
她翻開那些《三字經》《百家姓》,看了看內容,決定放棄。
她需要的是能直接上手幫忙的學徒,不是科舉考生。
於是她自己編了一套教材,用炭筆在紙上寫下常用字和對應的圖形。
每天上午兩個時辰認字和算術,下午跟在她後面打下手,搬原料,清爐渣,記錄數據。
六個孩子裡學得最快的是一個叫狗剩的男孩,九歲,機靈得像只猴子,宋九九給他改名宋知遠,取「志當存高遠」的意思。
最慢的是小丫,現在叫宋知微,七歲,認字慢但手巧,第一次摸玻璃料棒就吹出了一個歪歪扭扭但沒破的小杯子,宋九九把那杯子放在桌上擺了好幾天。
春草最初對這幾個孩子頗有微詞,說:「姑娘您自己都忙得腳不沾地了,還帶什麼徒弟。」
宋九九搖頭:「一個人能做的事終歸有限,我想把腦子裡的東西都變成現實,光靠窩一個人干到死也干不完,必須有人接我的手。」
春草聽不懂這些道理,但她看得出姑娘自從收了這幾個孩子之後心情好了不少,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李舜生再來靜安園的時候,正趕上宋九九在院子裡給孩子們上課。
她坐在一張矮凳上,面前擺著一塊木板,木板上用炭筆寫了幾行字,六個孩子圍成半圈坐著,手裡都拿著小木棍在地上寫寫畫畫。
李舜生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沒出聲,宋知遠先發現了他,剛要站起來行禮,李舜生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宋九九回頭看見他,說了一句:「你先坐,我把這道題講完」,然後轉過頭繼續給孩子們解釋什麼叫比例。
孩子們散了之後,宋九九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李舜生面前。「你今天來又是為什麼事?」
李舜生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文書遞給她。宋九九接過來看了一眼,是一份正式的任命書,比上次那個聖旨還正式,上面蓋著皇帝的玉璽,寫明宋九九任「內府製造局提舉」的同時,加授「文思院副使」銜,正五品,並賜宅邸一座,位於靜安園東側,與試驗場地相連。
她看完之後把文書折好,說了一句讓李舜生哭笑不得的話:「正五品了?那我是不是該穿紅色的官服了?」
「你想穿的話我可以讓人給你做一套。」李舜生說,「但你穿著官服去燒窯,估計用不了一天就全是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