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舜生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另一件事說了。
朝堂上關於給她授官的爭論不僅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幾個言官聯名上疏,說「女子干政,牝雞司晨」,又說「內府製造局掌天下奇技淫巧,若交予女子,恐生禍端」。
李舜生把這些奏疏一一駁了回去,但壓力依然存在。
最讓他頭疼的是太后,太后在這件事上雖然沒有明確反對,但態度曖昧,好幾次在請安的時候旁敲側擊地說:「哀家聽說你把那個宋家的丫頭提拔了,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注意些分寸」。
宋九九聽完之後問了一句很實際的話:「太后是不是怕你跟我走得太近,將來不好給你安排婚事?」
李舜生笑了:你倒是想得明白。」
「這有什麼想不明白的。」宋九九說,「你是皇帝,你身邊出現任何一個女人,都會被各方勢力解讀。我現在是你的技術合伙人,在他們眼裡就是個狐媚子。
你要麼給我一個足夠高的身份,讓那些人不敢亂說。要麼跟我保持距離,讓他們閉嘴。但你既不想保持距離,又給不了我足夠高的身份,那就只能頂著壓力硬扛了。」
李舜生看著她,那種笑容又出現了。「你希望我給你多高的身份?」
「你別打岔。」宋九九瞪了他一眼,但她耳朵尖上浮起了一層很淡的粉色,「我說的是正事。你給我的官職已經夠高了,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做到正五品,在本朝是破天荒的事。
那些言官罵我是因為我打破了他們熟悉的規則,他們害怕的不是我,是這種不確定性。
你扛得住就扛,扛不住就把我撤了,反正我又不靠這個吃飯。」
李舜生輕描淡寫地說:「沒事,你等著吧。」
宋九九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去窯上忙了。
李舜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窯棚的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
接下來的日子,宋九九的社交活動慢慢多了起來,但都不是她自己想去的。
京城的貴婦圈子裡漸漸形成了一個共識:宋家的九姑娘是皇帝面前的紅人,跟她搞好關係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於是請帖像雪片一樣飛來,賞花的、品茶的、聽戲的、逛園子的,名目繁多。
宋九九挑了其中一部分不太費時間的去應付一下,每次去都帶著春草,坐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到了地方客客氣氣地坐一會兒,聊幾句閒話,然後找個由頭提前走人。
她的冷淡和疏離反而讓那些貴婦們更加熱情,因為她們把這種態度解讀為矜持,更覺得她深不可測。
在一次賞花會上,她遇到了一個讓她印象深刻的女孩。
那人姓王,是太后娘家侄子的女兒,論起來算是太后的侄孫女,名叫王瑤。
比宋九九大三歲,生得明艷大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織金襖裙,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整個人像一團火一樣扎眼。
宋九九到的時候,王瑤正被一群小姐圍著說話,笑聲清脆得像搖鈴鐺。
有人給宋九九讓了個座,正好在王瑤旁邊,王瑤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嘴角帶著笑,但眼睛裡的東西不是笑。
「這就是宋九姑娘吧?」王瑤的聲音不小,周圍的人都聽見了,「久仰久仰。聽說宋九姑娘在給皇上造玻璃,那可真是了不得。我家裡也有幾件玻璃器皿,是皇上賞的,我祖母愛不釋手,說比西洋人的東西還好。」
宋九九說:「皇上賞賜的東西自然是最好的。」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不居功,又不貶低自己的東西。
王瑤笑了笑,又問:「宋九姑娘平日裡除了造玻璃,還做些什麼?讀不讀詩?習不習字?」
「讀得不多,認得幾個字罷了。」宋九九興趣盎然地說。
王瑤臉上的笑容濃了幾分,像是找到了什麼可以下手的地方。
「那倒是可惜了。我們這些人平日裡沒事就聚在一起聯詩對句,宋九姑娘要是不會,那可就少了些樂趣。」
周圍幾個小姐的表情微妙起來。這話表面上是在說宋九九不會作詩可惜,實際上是在說她出身低,沒教養。
宋九九隻說:「王小姐說得對,我確實不會聯詩對句。但我能做一種東西,叫望遠鏡。王小姐知道望遠鏡是什麼嗎?就是那種隔著幾里地都能看清對面人臉的東西。
王小姐要是感興趣,改天我讓人送一個到你府上,你站在樓上就能看清街對面綢緞莊的招牌上寫的什麼字。這個比聯詩對句有用多了,至少不傷眼睛。」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王瑤的笑容僵在臉上,嘴唇動了兩下,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小姐趕緊轉移了話題,問身邊的人最近有沒有看過新出的戲文,場面才沒有冷下去。
但宋九九知道,王瑤已經把她當成了對手,不過這種小女孩之間的嘴皮子她也沒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的是,王瑤之所以對她有這麼強的敵意,是因為太后的一個念頭:太后想把王瑤嫁給皇帝,親上加親,鞏固娘家的地位。
王瑤本人也知道這件事,而且在心裡已經把自己當成了未來的皇后,突然冒出一個宋九九,跟皇帝走得那麼近,她怎麼能不恨。
這些事宋九九是後來才知道的,從李舜生嘴裡。
那天她在靜安園試驗一種新的玻璃配方,忙到傍晚才收工,手上又是灰又是汗,正在水盆邊洗手的時候,李舜生來了。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先說正事,而是在她對面坐下來,沉默了大概有半盞茶的工夫,然後說了一句:「太后今天又提了選後的事。」
宋九九揚起眉毛:「她選她的,你選你的,不矛盾。」
「她是認真的。」李舜生說,「她已經讓人把幾個候選人的畫像送過來了,讓我從中挑一個。」
「那你挑了嗎?」
「沒有。我說我還小,不急。」
宋九九把帕子搭在架子上,轉過身看著他。
夕陽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把半個屋子染成了橘黃色,李舜生坐在光與影的交界處,臉上的表情一半明一半暗。
「你能拖多久?」她問。
「拖不了太久。」李舜生說,「皇帝大婚不光是私事,是國禮。朝臣們會拿這件事做文章,太后也會拿這件事做文章。我最多再拖一兩年,到時候不管我願意不願意,都得選一個。」
宋九九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走回窯棚,把那爐正在降溫的玻璃檢查了一遍,確認一切正常,然後對春草說收拾一下準備回住處。
李舜生還坐在原地,看著她來來去去地忙,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