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宋九九照常起來,洗了臉,扎了頭髮,吃了兩個饅頭一碗粥,然後去給孩子們上課。
上午講的是溫度的概念,她用窯爐的溫度舉例,告訴孩子們不同的溫度適合不同的材料,溫度太高了玻璃會流得太快不好成形,太低了玻璃會太硬吹不動。
宋知遠舉手問:「那怎麼知道溫度夠不夠呢?」宋九九說:「目前靠眼看,等將來溫度計做出來了就可以靠數字看了。」
宋知遠又問:「溫度計是什麼?」
宋九九說是:「一個能告訴你具體溫度的儀器,就像尺子能量長度一樣。」
孩子們聽得似懂非懂,但都在認真地往本子上記。
下午她帶著孩子們清理窯膛,把上一爐燒剩下的殘渣剷出來,再把新配好的原料填進去。
這活又髒又累,但孩子們幹得很起勁,尤其是宋知微,人小力氣小,鏟不動大的爐渣,就拿小刷子刷爐壁上的灰,刷得乾乾淨淨。
宋九九看著她專注的小臉,忽然想起自己讀研究生的時候第一次進實驗室,導師讓她洗燒杯,她也洗得很認真,恨不得把每一個燒杯都洗得能照出人影來。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會一輩子待在實驗室里,做研究、發論文、帶學生,平平淡淡地過完一生。
誰能想到後來會穿越,會站在一個古代的窯爐前,帶著六個孤兒燒玻璃。
傍晚的時候,周虎進來通報,說有一個自稱是宋府管事的人來了,要見宋姑娘。
宋九九讓人進來,認出那人是宋明誠身邊的老管家宋福。
宋福見了她先請了個安,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說老爺讓送來的。宋九九拆開信,宋明誠的字跡工整而冷峻,信不長,大意是說太后最近在查宋家的底細,讓她在靜安園行事謹慎一些,不要給人留下把柄。
信的末尾加了一句:「你母親身體欠安,若有閒暇,回來看看。」
宋九九把信折好收起來,讓春草去拿了兩塊肥皂和一小瓶烈酒,交給宋福帶回去給宋明誠,說是孝敬爹娘的。
宋福接過東西,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九姑娘,老奴多嘴說一句,府里最近不太平。三小姐的親事黃了,那家嫌咱們家風不正,說姑娘你拋頭露面丟宋家的臉。夫人氣得病了一場,老爺面上不說,心裡也不好受。」宋九九聽完,臉上的表情也沒什麼變化。
春草回來的時候眼圈有點紅,說:「姑娘您別往心裡去,三小姐的親事黃了跟您有什麼關係,那家人本來就是想攀高枝,攀不上就說酸話。」
宋九九在洗一塊剛采來的礦石樣品,水聲嘩嘩的,她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我知道。」
她既不是真的宋九九,又不是真的只是一個穿越的理工女,這些話的殺傷力為零,她的主要任務是攻略,雖然這次她有時候會忘記這點,每天醒來勤勤懇懇地開工,但是適當展示這個人設的脆弱還是可以的。
所以,她那天晚上破天荒地沒有去窯上加班,而是早早地洗了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坐在院子裡看月亮。
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圓,掛在柿子樹的枝頭,把整個院子照得像鋪了一層銀霜。
她坐在石凳上,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地看著月亮。
春草端了碗銀耳湯出來,放在她旁邊的石桌上,說:「姑娘您喝點熱的暖暖胃。」
宋九九嗯了一聲,但沒有動。
她是宋明誠的庶女,是讓宋家被人指指點點的「不守婦道」的宋九姑娘。
不管李舜生給她什麼官職,不管她做出多少東西,在這個時代的人眼裡,她首先是不規矩的。
太后查宋家的底細,不是因為宋家做了什麼壞事,而是因為她宋九九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壞事。
一個女人不該有的權力,不該有的名聲,不該有的一切。
她忽然很想找一個人說說話,不是春草那種說了也不懂的,而是能聽懂她在說什麼的。
她想到了李舜生,但下一秒就否定了這個念頭。他是皇帝,他有他的難處,她不能什麼事都去找他。她得自己扛著。
她站起來,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銀耳湯,仰頭一口氣喝完,然後把碗遞給春草,說:「你早點睡吧,我去窯上看看那爐料的情況。」
春草說:「姑娘您今天不是說不加班了嗎?」
宋九九已經走出去好幾步了,聲音從窯棚的方向飄過來:「計劃趕不上變化。」
第二天下午,李舜生來了。他帶了兩樣東西,一樣是一套類似鑽孔設備,從工部調來的,據說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
另一樣是一封密信,陸炳查到的,關於王瑤家裡的一些不太光彩的事。他把密信放在桌上,說如果你覺得王瑤煩,我可以讓陸炳把這事捅出去,她家裡就顧不上你了。
宋九九拿起密信看了看,裡面寫著王瑤的父親在任上貪污賑災銀兩的事,數目不大,但性質嚴重。
她把信放回去,搖了搖頭:「她煩是煩,但不至於讓她家破人亡。而且這種把戲用一次就不靈了,留著以後真需要的時候再用。」
李舜生把信收好,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沒睡好?」
宋九九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陳九的人在園子外面看到你窯上的燈亮到後半夜。」宋九九一直有人在盯著她的安全。
「睡不著就多干會兒活。」宋九九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李舜生沒有追問。他在靜安園待了一個多時辰,看了宋九九新做的幾個玻璃樣品,試了試那套新的鑽孔設備,跟宋知遠說了幾句話——那個孩子明顯很緊張,說話結結巴巴的。
李舜生笑了笑,說:「不用緊張,我不是來考你的。」
走之前,他對宋九九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有什麼需要,告訴我。」
宋九九看著他翻身上馬,帶著侍衛們沿著山路遠去,馬蹄揚起的塵土在秋日的陽光里飄散了。
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直到那隊人馬變成了遠處的一個小點,徹底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春草從後面探出頭來,小聲說:「姑娘,皇上對您真好。」
宋九九轉身往園子裡走,語氣恢復了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他是對我腦子裡的東西好,不是對我好。」
她走進窯棚,拿起鐵鉗,打開窯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把她的臉烤得發紅。
她把那爐已經降溫到合適溫度的玻璃料取出來,放在工作檯上,開始吹制今天的第一隻杯子。玻璃料在她的鐵管上慢慢膨脹、變形、成形,從一個火紅的球變成了一隻杯子的形狀。
她把它從鐵管上敲下來,放進退火爐里,然後開始吹第二隻。
宋九九本來不用親手再做這些的,不過現在人手還是不寬裕,做一做也無妨。
但春草沒有說。她只是默默地把茶壺端過來放在工作檯旁邊,然後退到一邊,安靜地看著。
那天宋九九做了四十二隻杯子,是她單日產量的最高紀錄。其中有三隻報廢,三隻有瑕疵,剩下的三十六隻全部合格。
她把合格的那三十六隻杯子一隻一隻地檢查過,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才去洗手。
水很涼,冰得她手指發紅,但她沒有縮手,就這麼把兩隻手泡在冷水裡,泡了很久。
她低著頭的,春草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有水珠從她的下巴上滴下來,分不清是冷水還是別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