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春天來了，靜安園裡的柿子樹發了新芽，院子角落裡的迎春花開了又謝了。
宋九九的高爐終於在三月中旬動工了，李舜生從工部調了三十多個工匠過來，又從京營調了一百個兵丁幫忙挖地基、搬石頭。
宋九九站在工地上，手裡拿著圖紙，指揮工匠們按照她畫的位置砌築爐體，每一個尺寸都要反覆核對，每一層磚都要檢查是否水平、是否垂直。
那些工匠一開始對這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不以為然，但在被她連著糾正了幾次之後，態度就變了。
高爐的主體結構用了將近一個月才砌完，剩下的是安裝鼓風機和冷卻系統。
宋九九設計的鼓風機不是這個時代常見的那種皮囊風箱，而是一種雙活塞往復式鼓風機，結構更複雜，但風壓更穩定，風量也更大。
這套設備的圖紙她畫了十幾遍，每一遍都在修改活塞的密封方式和連杆的傳動角度，直到最近這一版她才覺得基本滿意。
工匠們按照圖紙把鼓風機造出來之後，她親自上手搖了十分鐘，確認風壓和風量都達到了預期，才讓工匠們安裝到位。
高爐點火那天，李舜生專程來了。他和宋九九並排站在爐前，看著工匠們把第一批鐵礦石和焦炭一層一層地裝進爐膛，然後點燃了爐底的引火。
火焰從爐膛里竄出來，在鼓風機的推動下迅速蔓延到整個爐體，爐溫在短短半個時辰內就升到了宋九九預期的範圍。
她拿著一根長長的鐵鉤，不時地從爐膛里鉤出一點熔渣來觀察顏色和粘度，判斷爐內的情況是否正常。
李舜生站在她旁邊，幫她遞鐵鉤、拿樣品，兩個人配合得默契得像配合了多年的老搭檔，全程沒說幾句話，但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
第一批鐵水出爐的時候是下午申時，火紅的鐵水從出鐵口流出來，順著溝槽流進沙模里，濺起一片火星。
宋九九蹲下來，用鐵鉗夾起一塊冷卻後的生鐵，敲了敲，聽聲音，又看了看斷面的顏色和結晶狀態。
她把那塊生鐵放在地上，站起來，對李舜生說：「含硫量偏高，焦炭的脫硫沒做好。下一爐調整焦炭配比，再試。」
李舜生低頭看了看那塊灰黑色的生鐵，伸手想摸一下，宋九九一巴掌把他的手拍開了，說：「還燙著呢。」
這一巴掌拍得不輕，聲音清脆得連旁邊的工匠都聽見了，幾個工匠面面相覷，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李舜生縮回手，甩了甩，笑著說：「知道了，下次注意。」
陳九站在遠處，表情麻木，他轉過頭去跟周虎小聲說了一句什麼，周虎點了點頭，兩人一起走到更遠的地方去站著了。
高爐的調試持續了將近兩個月。每一爐鐵水出來之後，宋九九都要取樣、分析、記錄數據，然後調整焦炭配比、礦石種類、鼓風強度，再試下一爐。
這個過程枯燥而漫長，但每次數據的改善都讓宋九九覺得值得。
到了五月中旬，高爐終於能穩定地產出含硫量合格並且流動性好的生鐵水了，日產量比這個時代最好的小高爐高出三倍不止。
李舜生拿到這個數據之後，當天就給宋九九批了一筆新的預算，要求在北方再建三座同樣規格的高爐，形成規模化的生產能力。
宋九九說：「你先別急著建新的，先把這座高爐的運行數據積累夠了，把操作規程寫出來，把工匠培訓好了，再考慮擴大的事。不然光有爐子沒人會燒，還不如不建。」
李舜生說：「好，都聽你的。」
六月初，宋九九收到了京城一位伯爵夫人的請帖，邀她去參加一個什麼消夏詩會。
請帖寫得花團錦簇，什麼「荷風送香，竹露滴清」之類的，宋九九看了兩遍才大致看明白是什麼意思。
她把請帖放在桌上，盯著那個燙金的封皮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春草在旁邊試探著問了一句：「姑娘，您去不去？」
「去吧。」宋九九站起來，走到衣櫃前翻出一件還沒上過身的淺藍色褙子，「老是悶頭做事也不好，那個王瑤已經在背後說我架子大了。再不去，話就傳得更難聽了。」
「又是那個王瑤。」春草癟了癟嘴，「她怎麼什麼事都跟您過不去啊。」
「因為她是太后的人，我是皇上的人。」宋九九把褙子抖開，在身上比了比，「說白了就是兩股勢力在爭，她爭她的，我爭我的，各為其主罷了。」
「那您跟皇上是一邊的？」春草問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一隻好奇的貓。
宋九九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轉過身去繼續挑衣服了。
消夏詩會的地點在城北的一座私家園林，主人是英國公的孫媳婦，姓周，人稱周夫人。
宋九九到的時候，園子裡已經聚了三四十號人，大多是女眷，也有幾個年輕男子。
宋九九帶著春草走進去，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間的王瑤。
王瑤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紗衫，頭上戴著一支點翠步搖，正和幾個小姐圍在一起說笑。
她看到宋九九走進來，笑容收了收，然後很快又綻開了，站起來迎上去，聲音甜得發膩：「宋九姑娘來了！快坐快坐，我們正說到你呢。」
宋九九在心裡嘆口氣，在她旁邊坐下來：「說我什麼？」
「說你的玻璃杯呀。」王瑤笑著從桌上拿起一隻透明的玻璃杯，杯壁上刻著一枝梅花，線條流暢而精緻，「你看，這是我今天帶過來的，刻花的手藝可好了。聽說是內府製造局出的？宋九姑娘天天在裡面忙，一定知道不少內情吧？」
宋九九看了一眼那隻杯子，認出那是上個月出的第二批刻花玻璃杯，刻花的工匠是一個姓劉的老手藝人，她花了兩個星期才教會他怎麼在玻璃上穩定地刻出圖案來。
「這種杯子是內府製造局出的，」她說，「刻花用的是金剛石刀，力度要均勻，不能重不能輕，重了杯子會裂，輕了刻不出紋路。劉師傅練了將近一個月才做出合格的產品，前前後後廢了兩百多隻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