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瑤的笑容淡了一些。她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動作優雅。
「宋九姑娘真是能幹,」她說,「不過一個姑娘家,整天跟一群大老爺們兒混在一起,傳出去總不太好聽吧。」
園子裡安靜了一下。幾個小姐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有人低頭喝茶,有人假裝看旁邊的花,沒人接話。
宋九九端起面前的茶杯:「王小姐說得對,確實不太好聽。所以我現在每天出門都帶著兩個丫鬟、四個侍衛,前前後後十二個人跟著,走到哪兒都有人看著。這樣應該夠好聽了吧?」
王瑤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宋九姑娘真是會說笑。」
「我從不說笑。」宋九九把茶杯往王瑤的方向推了推,「王小姐喝茶。這茶是今年的新茶,泡得不錯,涼了就不好喝了。」
王瑤看著推到自己面前的茶杯,嘴角抽了一下,但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
周圍的幾個小姐紛紛端起了自己的茶杯,有人說這茶確實不錯,有人說今天的天兒可真熱,有人說那棵樹上的花開得真好。總之都在打岔,沒人想繼續剛才的話題。
詩會接下來的環節是聯詩。主人家周夫人出了一個題目,叫「夏雨」,要求在座的每人作一首五言絕句,一炷香為限。
小姐們紛紛拿起紙筆,有的低頭沉思,有的咬筆桿,有的在和旁邊的人小聲討論。宋九九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四句:
夏日炎炎似火燒,
野田禾稻半枯焦。
農夫心內如湯煮,
公子王孫把扇搖。
她寫的不是自己的詩,是《水滸傳》里的一首,但在這個場合用出來倒也合適。
她把紙交給旁邊的丫鬟收走,然後安靜地坐著等香燒完。
王瑤交了詩之後特意繞過來看了一眼宋九九寫的,看完之後嘴角彎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香燒完了,周夫人讓人把所有人的詩收集起來,由她來點評。
她看了一圈,挑了幾首她覺得好的念了出來,其中沒有宋九九的。宋九九的那首詩被夾在中間,既沒有被念出來,也沒有被批評,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宋九九覺得這個結果挺好的,既不丟臉也不出風頭,正是她想要的。
詩會結束後,眾人三三兩兩地散去。宋九九在園子裡多待了一會兒,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起身。她沿著園中小逕往外走,路過一叢竹子的時候,聽到有人在說話。
聲音不大,但因為四周安靜,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那個宋九姑娘,你們覺得怎麼樣?」
「不就是個做玻璃的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話不能這麼說。人家從五品的官呢,比咱們爹的官都大。」
「從五品又怎樣?一個女孩子,總不能當一輩子官吧?遲早要嫁人的。嫁了人還不是得相夫教子,到時候誰還記得她做過什麼。」
「你們小聲點,別讓人聽見了。」
「聽見又怎樣?她還能吃了我不成?」
宋九九站在原地,聽著這幾句對話,臉上沒什麼表情。春草站在她身後,臉已經漲得通紅,嘴唇抖了好幾下,像是想衝出去跟那些人理論。
宋九九伸手攔住了她,然後繼續往前走,經過那叢竹子的時候沒有停留,也沒有轉頭去看說話的人是誰。她走得很快,快到春草要小跑才能跟上她。
上了馬車之後,春草終於忍不住了。「姑娘,那些人說的話您都聽見了吧?她們怎麼這樣啊!背地裡嚼舌根,也不怕爛舌頭!」
宋九九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燕雀安知鴻鵠之志,何必理會小兒狂吠?拉低檔次。」
春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她發現自己想不出反駁的話。
馬車在靜安園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宋九九掀開帘子,看到周虎正站在門口跟一個侍衛說話。
她下了車,對周虎點了點頭,然後快步走進院子,換上一身舊衣裳,紮好頭髮,走進了窯棚。宋知遠和宋知微正在裡面整理原料,看到她進來,兩個孩子站起來喊了一聲「先生」。
宋九九嗯了一聲,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根鐵管,從窯里取出一團火紅的玻璃料,開始吹制。她今天不想說話,也不想教學生,就想幹活。
干到天快黑了,春草來催了好幾遍讓她去吃飯,她才放下鐵管,把手洗乾淨,坐在窯棚門口的台階上,端起一碗已經涼了的米飯就著鹹菜吃。
宋知微不知道從哪裡摘了一把野花,紮成一小束,悄悄地放在她旁邊的台階上。
宋九九看了一眼那束花,有蒲公英、有雛菊、還有幾朵叫不出名字的紫色小花,花瓣上還沾著露水。
她把花拿起來,放在鼻子前面聞了聞,沒什麼香味,但很好看。
「知微,」她喊了一聲。
宋知微從門後面探出頭來,怯怯地看著她。
「今天的算術題做完了嗎?」
「做完了,先生。」
「拿來給我看看。」
宋知微小跑著去拿了本子過來,雙手遞給宋九九。宋九九翻開本子,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幾道算術題的答案。
她看了一遍,全對了。她把本子合上,還給了宋知微,說了一句:「做得不錯,明天教你新的。」
宋知微的眼睛亮了,抱著本子跑回了屋裡,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宋九九一眼,說了句「先生早點休息」,然後才跑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