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舜生十七歲那年的春天,選後的事終於拖無可拖了。
太后從入冬就開始念叨,說:「你年紀不小了,先帝十六歲就大婚了,你怎麼比先帝還晚。」
朝臣們也跟著上疏,禮部堂官換著班地遞摺子,請陛下早定大婚之期。
李舜生把那些摺子壓了又壓,找了一堆理由:
先是說國庫空虛,大婚耗資巨大,等兩年再說。
後來說西北邊患未平,此時不宜大興慶典。
再後來乾脆說朕身體不適,此事緩議。
但這些理由一個個地被堵了回去。
太后說:「國庫空虛可以從內庫出,邊患不因婚娶而生,身體不適更該沖喜。」
到了春天,連宋明誠都委婉地提了一句,說:「陛下也該考慮考慮皇后的人選了。」
李舜生坐在御書房裡,面前擺著三幅畫像。太后的侄孫女王瑤,禮部侍郎的女兒陳氏,還有一位是成國公家的孫女。
三幅畫像畫得都很美,眉眼如畫,衣帶飄飄,但李舜生看著她們,腦子裡想的是另外一個人。
他開始回想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念頭的。
他笑了一下,把畫像收起來,對身邊的小太監說:「去請太后,朕有事要跟她商量。」
慈寧宮裡,太后正歪在軟榻上讓宮女捶腿,見李舜生來了,坐直了身子,笑眯眯地看著他。「你來了?可是為了選後的事?」
李舜生行了禮,在太后對面的繡墩上坐下,然後說了一句讓太后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的話。
「母后,朕想立宋家的九姑娘為後。」
太后的笑容收了,她看著李舜生,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話:「宋家的九姑娘?是宋明誠那個做玻璃的庶女?」
「正是。」
太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慢慢地把茶盞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她用手指摩挲著杯沿,像是在斟酌措辭。
過了片刻,她說了一句讓李舜生意外的話:「哀家不是不知道那個丫頭有本事。玻璃、肥皂、烈酒,這些東西確實給內庫添了不少銀子。哀家不是不識好歹的人,她有功,哀家記著。但功勞歸功勞,皇后歸皇后,這是兩碼事。」
「在朕看來是一碼事。」李舜生認真滴說,「皇后是朕的妻子,不是朝廷的擺設。朕需要一個能在朕身邊跟朕說話的人,不是需要一個只會磕頭請安的泥塑木雕。」
太后的手指頓了一下。她看著李舜生,目光里有審視。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皇帝,你是不是跟那個丫頭走得太近了?」
李舜生沒有否認。「朕跟宋九姑娘經常見面,因為她做的事對朝廷、對朕都有用。但朕要立她為後,不是因為經常見面,是因為她是朕見過的最合適的人。」
「最合適的?」太后重複了這三個字,語氣里的冷意更重了,「一個庶女,一個整天跟工匠混在一起的女子,一個拋頭露面,不知禮數,連詩都不會作的野丫頭,你告訴哀家她是最合適的?」
李舜生沒有接話。他知道太后不是在跟他講道理,是在表達態度。
道理講得再多,如果對方不接受,那就是白講。
「母后如果不願意,朕也不勉強。」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誠懇,「但朕想請母后見一見宋九姑娘,當面跟她聊聊。母后見了她,如果還是覺得不合適,朕就不提了。」
太后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這話是真是假。最後她點了點頭,說:「那就讓她來一趟吧。哀家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女子能把皇帝迷成這樣。」
李舜生沒有糾正她,因為他知道在太后眼裡事情已成定局,多說無益。
消息傳到靜安園的時候,宋九九正在給宋知遠講解高爐的鼓風系統。
春草衝進來的時候跑得太急,差點被門檻絆倒,扶著門框喘了幾口氣才說出話來:「姑娘,宮裡來人了,說太后要見您。」
宋九九的炭筆在紙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黑色的點。她抬起頭看著春草,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目光里多了一種春草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緊張,是一種很認真的、像是在計算什麼的神情。
「什麼時候?」
「明天上午。」
宋九九把炭筆放下,合上本子,讓孩子們先出去。她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開始翻衣服。
春草跟在她後面,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姑娘,您要不要準備一下?太后為什麼要見您啊?是不是因為王小姐的事?我聽人說王小姐在太后面前說了您不少壞話……」
「春草。」宋九九打斷了她,從衣櫃裡拿出一件藏青色的褙子,在身上比了比,又放回去,換了一件月白色的。
「不用慌。太后見我,無非是想看看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心裡已經有了結論,我去不去都一樣。但既然去了,就不能讓她挑出毛病來。你把那件銀灰色的褙子找出來,就是上次我讓你收起來的那件,沒上過身的那個。」
春草趕緊去找了那件銀灰色的褙子出來。宋九九穿上看了一下,大小正好,顏色素淨但不寒酸。
她又選了一根白玉簪,把頭髮挽起來,對著銅鏡照了照,覺得差不多了,就把衣服脫下來交給春草熨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