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宋九九坐著馬車進了宮。
這是她穿越以來第一次進皇宮，沿途的宮牆、殿宇、侍衛和太監，一切都是陌生的，又帶著一種她不太舒服的壓迫感。
馬車在慈寧宮門口停下，她下了車，跟著引路的太監穿過幾道門，走進了正殿。
太后坐在正中的鳳椅上，穿著一件絳紫色的常服，頭上戴著赤金銜珠的冠子，整個人看起來比畫像上要老一些，但那雙眼睛一點都不老，精明得很。
宋九九走到殿中，按照禮儀跪下行了大禮，口稱「臣女宋氏叩見太后」。
太后沒有立刻讓她起來，而是讓她跪了一會兒。
宋九九跪在地上，膝蓋貼著冰涼的磚石，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裙擺鋪在地上，銀灰色的緞面在從窗戶照進來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就那麼安靜地跪著。
過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太后才開口：「起來吧。」
宋九九站起來，垂手而立，目光低垂，沒有直視太后。
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從她的臉掃到她的衣服，又從她的衣服掃到她的鞋，最後落回到她的臉上。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太后說了一句：「倒是有幾分樣子。」
宋九九微微欠身，沒有接話。
「皇帝跟哀家說，想立你為後。」太后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怎麼看？」
？李舜生那傢伙也不跟自己通個氣，就把自己拉到皇宮裡來，有毛病啊。
宋九九想了一下，說：「臣女出身卑微，才疏學淺，不敢奢望後位。」
太后笑了一下：「這是場面話。哀家要聽真話。」
「真話是，臣女不想當皇后。」宋九九說。
太后挑了挑眉。「哦？」
「臣女喜歡做實驗，燒玻璃，煉鋼鐵，這些事情讓臣女覺得充實。皇后要管的那些事臣女一樣都不會，也不想學。太后如果問臣女的真心話，臣女寧願待在靜安園的窯棚里，也不想住進坤寧宮。」
太后聽了這話，沉默了好一會兒。宋九九不確定這個沉默是好的信號還是壞的信號，但她已經說了自己真正想說的話，不打算收回去。
「你倒是誠實。」太后終於開口了，語氣里的冷意淡了一些，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哀家見過太多在哀家面前說好聽話的人，聽多了，膩了。」
宋九九沒有接話。她有底氣，就算對方是這個國家最有權力的女人又怎麼樣？
太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又看了她一眼。「皇帝說你很能幹，玻璃、肥皂、烈酒都是你弄出來的，還有那個什麼水泥、高爐，哀家雖然不太懂這些，但哀家知道這些東西有用。皇帝說你是他最得力的人，這話哀家信。」
宋九九微微欠身，算是謝過。
「但皇后不是最能幹的人，是最合適的人。」太后把茶盞放下，語氣重了一些，「你的出身，你的名聲，你的所作所為，每一條都不合皇后的規矩。哀家如果答應了你，那是在打祖宗規矩的臉，也是在打哀家自己的臉。」
宋九九點了點頭：「太后說得對，臣女確實不合規矩。所以臣女從來沒有想過要當皇后，是皇上自己提的。太后如果不答應，臣女反而鬆了一口氣。」
太后看著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擺了擺手，說：「你先回去吧，哀家再想想。」
想什麼呢？既然自己和太后都不願意，只要阻止被逼婚逼瘋了的皇帝不就行了。
宋九九再次跪下磕了頭，然後起身退出慈寧宮。走出宮門的時候，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她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春草在旁邊小聲問：「太后說了什麼，有沒有為難小姐？」
宋九九說：「沒有，就是聊了幾句。」
回到靜安園之後，她換了衣服，去了窯棚。宋知遠和宋知微正在做功課，看到她進來，兩個孩子都抬起了頭。
宋九九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隻杯子放在一邊，沒有放進退火爐，而是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春草端了茶進來，看到姑娘拿著杯子發呆，小聲問了一句：「姑娘，這杯子有什麼問題嗎？」
宋九九回過神來，把杯子放下，搖了搖頭。「沒問題。拿去吧，給你用。」
春草受寵若驚地接過去，捧在手裡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攏嘴。
李舜生是在三天後來的。他來的時候宋九九正在後院檢查高爐的爐襯，見了他，從爐膛里鑽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院子裡。
兩人在柿子樹下坐下來，春草端了茶來，然後識趣地退開了。
「太后找你了？」李舜生問。
「找了。」
「說什麼了？」
宋九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用手指輕輕轉著杯子的方向。「她說我不合規矩，不適合當皇后。我說你說得對，我本來就不想當。她好像不太相信，但也沒再說什麼。」
李舜生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你真的不想當？」
宋九九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沒有抬頭，看著茶杯里浮動的茶葉，說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想不想的，我說的能算數嗎？」
「如果你實在討厭我的話，這件事就算了吧？」說這話的皇帝非常狡猾。
宋九九抬起頭，看著李舜生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瞳仁里映著她的影子。
宋九九指責他：「你這是耍無賴。」
「當皇帝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耍無賴。」李舜生笑了笑，「宋九九，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我想讓你當皇后，是因為你是唯一一個能讓我覺得我不是一個人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只有你能聽懂我那些別人聽不懂的話。」
皇帝這個職業本來就高處不勝寒，他還是個穿越的，那就更容易感到寂寞了。
「給我幾天時間想想。」她說。
「好。」李舜生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不急，你想多久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