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舜生走後,宋九九一個人坐在柿子樹下,坐了很久。
春草來催了好幾遍吃飯,她都說不餓。
天慢慢黑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院子裡的柿子樹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
她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來,把院子照得像鋪了一層銀霜。
她站起來,走回屋裡,點了一盞油燈,坐在書桌前,拿出一張紙,拿起毛筆。
她寫了一行字:「我答應。」寫完之後她看著這三個字,覺得太短了,不像正式的答覆。
她又拿了一張紙,重新寫:「我答應你,但有史書上必須留下我的全名。不能是宋氏,要是宋九九。」
寫完之後她把第二張紙折好,裝進信封里,叫來周虎,讓他連夜送進宮去。
周虎接過信封,看了看宋九九的臉色,什麼都沒說,轉身就跑了。
那天晚上宋九九一夜沒睡。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掏空了,什麼都不剩。
她躺了一會兒又坐起來,坐了一會兒又躺下去,反反覆覆,折騰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
夢裡她走在一條很長很長的路上,路兩邊是大片的麥田,麥子金黃,風吹過來麥浪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她一個人走在路上,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前面有一個人站在路邊,背對著她。
她走近了幾步,那個人轉過身來,是李舜生,穿著那件月白色的直裰,笑著看著她。她剛要開口說話,就醒了。
春草端著洗臉水進來的時候,看到宋九九坐在床邊,頭髮散著,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姑娘,您昨晚沒睡好?」
「做了個夢。」宋九九接過帕子擦了臉,然後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
她起床之後換了衣服,吃了早飯,去給孩子們上課。今天的課程內容是講解不同金屬的特性,她用鐵、銅、錫三種金屬做例子,告訴孩子們為什麼鐵硬、銅軟、錫脆。
宋知遠聽得最認真,不時在本子上記著什麼。宋知微聽得似懂非懂,但她的眼睛一直亮亮的,像兩顆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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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九九講完之後讓孩子們自己複習,她走到院子裡,站在那棵柿子樹下,看著天空。
天很藍,藍得像被水洗過一樣,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
傍晚的時候,李舜生來了。
他騎著馬來的,只帶了陳九一個人,連侍衛都沒帶。他翻身下馬,快步走進院子,在柿子樹下看到了宋九九。
她穿著一件素白的衣裙,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正蹲在地上給宋知微講解一朵小花的構造。
小姑娘手裡拿著一朵蒲公英,宋九九指著蒲公英的花瓣,告訴她自己看到的結構和功能。
李舜生站在遠處,沒有打擾她們,直到宋九九講完了,宋知微拿著蒲公英跑開了,他才走過去。
「我收到你的信了。」他說。
「嗯。」
「我答應你的條件。」
宋九九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抬頭看著他。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他的臉鍍上一層暖金色,他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還有別的條件嗎?」他問。
宋九九想了想,說了一句:「你以後不許再讓我做火箭筒。」
「好,不做了。」李舜生伸出手來,「成交?」
宋九九看著他伸出的手,猶豫了一瞬,然後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手指修長有力,掌心有薄薄的繭。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手指上全是傷疤。
春草端著一壺茶從屋裡出來,看到兩人握著手站在柿子樹下,愣在原地。
她端著茶壺站了兩秒鐘,然後悄悄地退了回去,在門檻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偷偷地看著。
陳九站在院門口,看到了這一幕,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背對著院子,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巒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但很快就恢復了那副永遠不變的冷臉。
「什麼時候?」宋九九問。
「巳月初八,禮部的人說日子好。」李舜生說,「會不會太趕?」
「不趕。」宋九九轉過身,往窯棚的方向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反正我也沒有什麼要準備的。嫁妝什麼的,你給就行了。」
李舜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窯棚門口,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對陳九說了一句:「回宮。」
陳九牽過馬來,李舜生翻身上馬,在山路上跑了一段,忽然勒住了馬。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靜安園的方向,園子在暮色中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窯棚的煙囪里冒出一縷青煙,在晚風中裊裊地散開。
他調轉馬頭,繼續往前走。風從背後吹來,帶著柿子花的香氣,還有一些他說不清的味道:也許是玻璃融化的焦香,也許是水泥凝固時散發的土腥氣,也許是高爐鐵水的灼熱氣息。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構成了他過去幾年裡最熟悉的氣味,也是他往後餘生里最懷念的氣味。
回到宮裡,李舜生去了御書房,坐在書案前,拿起筆,開始擬旨。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反覆斟酌,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覺得還不夠,又加了一段話:
「……德才兼備,功在社稷。其發明製造,利國利民,功不可沒。今立為後,非僅以門閥論,實以賢能論。」
他把旨意折好,交給身邊的小太監,讓明天一早送到內閣去。
然後他吹滅了蠟燭,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被子是新換的,有一股淡淡的薰香味。
他翻了個身,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明天開始,他要面對更多的壓力,更多的反對,更多的明槍暗箭。
太后那邊還沒有完全鬆口,朝臣們肯定會炸鍋,但他不在乎。
他會有一個皇后。
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那一夜沒有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