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舜生的立後旨意送到內閣那天,朝堂上炸了鍋。
宋明誠第一個站出來反對,和皇權成了一家,這不是什麼好事。
他雖然在靜安園見過女兒和皇帝相處的樣子,心裡也清楚這兩個人之間不只是君和臣的關係。
他在內閣值房裡坐了一個時辰,把這件事的每一個角度都想了一遍,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反對沒用,但必須公開表態反對,否則洗不清自己。
禮科的給事中們更是炸了鍋。一個叫劉景的給事中上了道奏疏,洋洋灑灑三千字,核心意思就是有辱國體。
這道奏疏寫得文采飛揚,引經據典,罵人不帶髒字,在朝堂上被傳抄了好幾天。
李舜生看了之後沒有發火,而是在朝會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說了幾句:
「劉給事中說宋九姑娘是奇淫巧技,朕想知道,宋九姑娘發明的玻璃、肥皂、烈酒,哪一樣不是利國利民之物?劉給事中讀了一輩子聖賢書,除了在奏疏上罵人,還給朝廷做過什麼貢獻?朕給朝廷賺了上百萬兩銀子的時候,劉給事中在幹什麼?在寫奏疏罵人,以博直名。」
劉景的臉漲得通紅,想辯解幾句,但李舜生已經擺了擺手,說下朝。隨後隨便找了個由頭把他打發出京了。
太后那邊更麻煩。她見了宋九九之後雖然態度有所緩和,但始終沒有鬆口。
李舜生連著去了三次慈寧宮,每次都被太后拿話堵回來。
李舜生也沒辦法,畢竟這是他的親生母親,占了孝順的理,雖然可以強硬些,但是也沒有必要。
李舜生在第三次從慈寧宮出來之後,站在門口想了一會,最後跟太后說:「兒臣知道,母后當年嫁入宮中時,先帝心裡已經有了別人。您熬了三年,才等來先帝回頭看一眼。那三年您怎麼過的,兒臣不敢想。可您最後不也沒後悔嗎?求母后成全,兒臣不想將來老了,想起來這一輩子連爭都沒爭過。」
太后看著他的樣子,眼眶紅了一下,但嘴上還是硬的:「你倒是有出息,為了個女人給哀家來這套。」
王瑤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坐在自己房裡繡一條帕子。
太后身邊的宮女來傳的話,不是專門來告訴她的,是來給她母親送東西的時候順口提了一句。
她聽到「皇上要立宋家的九姑娘為後」這幾個字的時候,手裡的針扎進了指腹,一滴血滲出來,落在帕子上繡了一半的鴛鴦旁邊,洇開一小片紅色。
她沒有喊疼,把手指放到嘴裡抿了一下,然後繼續低頭繡花。
她母親從外面進來,看到她的樣子,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把一碗銀耳湯放在她桌上,輕輕帶上了門。
王瑤其實早就知道這個結果了。從太后讓她回家「學學規矩」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事情不對了。
那天她在太后面前說了宋九九的壞話,本意是想讓太后打消立後的念頭,結果太后的反應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回去之後越想越怕,怕太后不再喜歡她,怕自己在太后心裡的分量還不如那個做玻璃的庶女。後來她聽說太后終於鬆了口,她就徹底明白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 101 看書網,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超讚 】
皇上根本就沒考慮過她。太后曾經暗示過她,說她是娘家的好孩子,將來要給皇帝做媳婦的。
她信了,在心裡把自己當成了未來的皇后,學規矩、學禮儀、學怎麼討太后的歡心,學了三年。然後一個半路殺出來的宋九九,什麼都沒學,什麼都不懂,就把她三年的努力全部推翻了。
她覺得委屈,但這種委屈不能說。
不能跟母親說,因為母親會哭。不能跟太后說,因為太后已經表明了態度。更不能跟皇上說,因為皇上根本不在意她。
所以她只能一個人坐在房裡,繡那條永遠繡不完的帕子,把指腹扎出一個又一個針眼。
太后那邊倒是心軟了一回。
立後旨意正式頒布之前,太后把王瑤叫進宮去,單獨說了幾句話。
王瑤進了慈寧宮,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太后讓她坐下,打量了她好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瑤兒,哀家知道你心裡不好受。」
王瑤低著頭,說:「沒有,能為祖母分憂是瑤兒的福分。」
太后搖了搖頭,說:「你不用在哀家面前裝,哀家也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知道這種事放在誰身上都不好受。但哀家要告訴你,嫁給皇帝,不一定是福氣。宋家那個丫頭,你以為她是撿了個大便宜?她以後的日子,比你難多了。」
王瑤抬起頭看著太后,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太后沒有再解釋,只是說:「你先回去吧,好好過日子,哀家會再給你找門好親事。」
王瑤從慈寧宮出來的時候,在宮道上遇到了宋九九。
宋九九是進宮來謝恩的,穿著一件銀灰色的褙子,頭髮簡單地挽著,沒有戴什麼首飾,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兩個人迎面走來,在宮道的拐角處碰上了,距離不到三步遠。
王瑤的腳步頓了一下,宋九九也頓了一下。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王瑤先移開了目光,低下頭,側身讓了讓。
宋九九從她身邊走過,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王小姐,」宋九九說。
王瑤站住了,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
宋九九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保重。」
王瑤不知道為什麼,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沒有應聲,快步走了,走出去很遠才停下來,站在一棵老槐樹下,扶著樹幹,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像是委屈,也像是解脫,她只覺得這三年像一場夢,夢醒了,什麼都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