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天監選定的吉日,皇帝大婚。
前一天晚上,宋九九被接回了宋府,從娘家出嫁。
她在宋府的後院住了一晚,房間是她以前住的那間,收拾得很乾淨,桌上擺著一束新鮮的荷花,是她母親專門從院子裡摘的。
她坐在床邊,看著這間熟悉又陌生的房間,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在這裡住了兩年,然後搬去了靜安園,從此很少回來。
這間屋子還是老樣子,床帳上繡著荷花,書桌上擺著幾本她沒帶走的書,窗台上放著一個她以前做的玻璃小瓶子,瓶子裡插著幾根乾枯的狗尾巴草。
她拿起那個小瓶子,翻過來看了看底部,上面還有她刻的一個九字,歪歪扭扭的,是她剛學玻璃吹制時候的作品,那時候連刻字都刻不好。她把這個小瓶子握在手心裡,握了很久。
宋明誠是在深夜來的。他敲了敲門,宋九九說進來,他推門進來,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父女倆隔著那張小小的書桌對坐著,沉默了好一會兒。
宋明誠老了。當了首輔之後老得更快了,頭髮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但精神還好,目光還算有神。他看著宋九九,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找合適的詞。
「明天就進宮了。」他說。
「嗯。」
「皇上對你好嗎?」
宋九九想了想,說:「他把我當人看。」
宋明誠聽到這話,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眶紅了一下,但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用手揉了揉眼睛,說是進了灰。
「你母親身體不好,明天就不去送你了。」宋明誠說,「她讓我跟你說,她在家裡給你供了盞長明燈,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宋九九點了點頭,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手。手上有疤,有繭,還有前幾天被玻璃劃破的一道口子,剛結痂,痒痒的。
宋明誠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推到宋九九面前。
宋九九打開布包,裡面是一塊玉佩,質地不算很好,但雕工很細,上面刻著一枝梅花。宋明誠說這是你母親當年的嫁妝,她本來想留給你的,但你出閣的時候她沒來得及給,一直放在我這裡。現在給你。
宋九九把玉佩握在手心裡,溫溫的,像是還帶著宋明誠的體溫。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沒說出來。
宋明誠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九九,你從小就懂事,不用我說什麼。但有一句話,我想說給你聽。」他的聲音有點啞,「好好活著就行,別的不重要。」
他說完就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的深處。宋九九坐在床邊,握著那塊玉佩,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哭得很安靜,沒有聲音,眼淚一顆一顆地掉在手背上。春草在外間聽到動靜,探進頭來看了一眼,又悄悄地縮了回去,沒有進來打擾她。
第二天天還沒亮,宋九九就被叫起來了。梳頭、化妝、穿禮服,一套流程花了將近兩個時辰。
鳳冠重得離譜,她戴上之後覺得脖子都快斷了,但嬤嬤說這是規矩,新娘子都得這麼戴。她忍了。
禮服是明黃色的,上面繡著龍鳳呈祥的圖案,繡工精細得連鳳凰的每一根羽毛都清清楚楚,但也重得要命,里三層外三層,穿完之後她覺得自己像一床被子。
一切準備就緒之後,她在宋府的正廳里拜別了父母。
宋明誠和夫人坐在正位上,宋九九跪下去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轉身,在喜娘的攙扶下走出了大門。
門外的街上站滿了人,都是來看皇后出嫁的百姓,黑壓壓的一片,摩肩接踵。
宋九九隔著紅蓋頭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到各種聲音混在一起,震得她耳膜嗡嗡響。她上了轎子,轎簾放下來,世界安靜了很多。
轎子晃晃悠悠地開始走了,她靠在轎壁上,閉上眼睛,聽著外面模糊的喧鬧聲。
迎親的隊伍從宋府出發,穿過京城最繁華的大街,一路吹吹打打地進了宮。路很長,轎子走了將近一個時辰,中間停了好幾次,大概是到了什麼重要的路口要行禮。
宋九九在轎子裡顛得有點暈,但她忍住了,因為她知道自己不能在這個時候出任何差錯。
終於到了。轎子停了,有人掀開轎簾,一雙手伸了進來,是李舜生的。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很暖,很穩,跟上次在柿子樹下握的時候一樣。
他扶她出了轎子,牽著她走過一道道門檻,走上長長的台階,走進一個很大的殿裡。殿裡有很多人,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
接下來的流程她提前學過:拜天地、拜祖宗、夫妻對拜,每一步都有太監在旁邊高聲唱禮,她就跟著做,像一個被編好程序的機器。
做完了這些,她被送進了坤寧宮,坐在喜床上,等著。
等了很久,久到她的脖子已經酸得不行,鳳冠壓得她頭皮發麻,腿也坐麻了。她試著動了動腳趾,確認自己的腿還在。
春草站在旁邊,小聲問她要不要喝水,她說不用,但春草還是悄悄遞了一小塊糕點過來,她接過去在蓋頭下面吃了,免得餓暈過去。
終於聽到腳步聲了。門開了,有人走進來,腳步聲不重,但很穩。然後是太監的唱禮聲,再然後是關門聲。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掀起了她的蓋頭。明黃色的綢緞從眼前滑過,光線湧進來,她眨了眨眼,看到了李舜生。
他穿著大紅色,頭戴翼善冠,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很多,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顯然這幾天也沒睡好。
他看著她,目光很認真,像是要把她從頭到腳看一遍,看到最後嘴角彎了一下。
「你這鳳冠是不是太重了?」他說。
宋九九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咔咔的響聲,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活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