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舜生笑了，在她旁邊坐下來。兩人並排坐在喜床上，大紅的床帳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你餓不餓？」李舜生問。
「餓。從早上到現在就吃了你那半塊糕點。」宋九九說，「你不是讓人準備吃的了嗎？」
李舜生從桌上端過來一個食盒，打開，裡面是幾碟小菜和一碗熱湯麵。
宋九九接過筷子，先喝了口湯，然後開始吃麵。李舜生坐在旁邊看著她吃，什麼都沒說，就那麼安靜地看著。
「你不吃？」宋九九含著一口面，含糊地問。
「我不餓。」
宋九九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繼續吃。吃完面，喝了湯，把筷子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
她抬起頭，發現李舜生還看著她，如同看一件很珍貴的瓷器。
「看什麼？」她問。
「看你。」
「有什麼好看的，今天臉上塗了三層粉，跟個面人似的。」
李舜生笑了：「你還是洗了好看。」
宋九九站起來，走到銅盆前，用手捧了水洗臉。水涼涼的，洗去了臉上厚重的脂粉，露出下面被曬得微微發紅的皮膚。
她洗完了，用帕子擦乾，轉過身來，看到李舜生還坐在床邊，目光跟隨著她的一舉一動。
「現在呢？」她問。
「好看。」
宋九九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兩人並排坐著，燭光搖曳，把影子投在牆上。
窗外的夜色很安靜，偶爾有風吹過，吹得院子裡的樹沙沙地響。
「你的條件，我都記著了。」李舜生忽然開口。
宋九九想了想。「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以後不許納妃。」
「皇后吃醋了？」李舜生的語氣半開玩笑。
「不是吃醋。」宋九九說，「是條件。我不想跟別人分享我的丈夫，不管那個人是誰。」
李舜生收起了笑容，認真地看著她。看了幾秒鐘，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相扣。
「我答應你。」他說，「這輩子，只你一個。」
宋九九低下頭，看著他握著她的手，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地摩挲著，一下一下的。
「那你要是做不到呢？」她問。
「沒有這種可能。」李舜生說，「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做不到，你會帶著你腦子裡的那些東西跑路的。到時候我不但沒了皇后，還沒了玻璃、水泥、火藥、高爐、火繩槍、火箭筒——」
「說了不做火箭筒了。」宋九九打斷了他。
「對，不做火箭筒了。」李舜生笑了。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三更天了。蠟燭燒了大半，燭淚一滴一滴地流下來，在燭台上凝成一朵一朵的小花。
宋九九打了個哈欠，今天折騰了一整天，她真的累了，鳳冠壓得她頭皮還在隱隱作痛，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困了？」李舜生問。
「嗯。」
「那就睡吧。」
宋九九側身躺下去，把被子拉起，閉上眼睛。床很大，被子很軟，枕頭上熏了淡淡的香。
李舜生吹滅了蠟燭，在她旁邊躺下來。黑暗裡，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久到李舜生以為她已經睡著了，忽然聽到她小聲說了一句：「李舜生。」
「嗯？」
「你的被子味道好難聞。」
李舜生在黑暗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伸手過去，在被子下面摸到了她的手，握住了。「明天讓人換。」
「換什麼味的？」
「你想換什麼味就換什麼味。」
宋九九在黑暗裡笑了一下，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過了幾秒，她感覺到身後的人往她這邊靠了靠，被子掖了掖，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蓋住了。
她閉上眼睛，這一夜睡得很沉，沒有夢。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里透進來，在床前的地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李舜生已經不在身邊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春草端了洗臉水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抑制不住的笑，笑得宋九九心裡發毛。
「你笑什麼？」宋九九坐起來，頭髮散了一肩，衣服也皺巴巴的。
「沒笑什麼。」春草把洗臉水放在架子上，轉過身去鋪床，鋪著鋪著忽然小聲說了一句，「姑娘，您現在可是皇后了。」
宋九九愣了一下，看了看春草那張笑得合不攏的嘴，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挺不真實的。
她洗了臉，換了衣服，坐在梳妝檯前讓宮女給她梳頭。銅鏡里的自己跟昨天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張臉，還是那雙眼睛，只是頭髮被梳成了高高的髮髻，插上了鳳釵和步搖，看起來一下子老了五歲。
「梳低一點，」她說，「太高了壓脖子。」
宮女愣了一下，把髮髻拆了重新梳，梳了個簡單些的，宋九九看了看，覺得舒服多了。
早飯是在坤寧宮用的，一桌子菜，擺了滿滿一桌，她一個人根本吃不完。
她吃了一個饅頭喝了一碗粥，然後把剩下的菜讓人撤了，說：「以後不用做這麼多，四菜一湯就夠了。」
管事的太監面露難色，說：「這是皇后的份例，減了不合規矩。」
宋九九說：「規矩是人定的，我是皇后我說了算。」
太監不敢再說什麼，唯唯諾諾地退了。
吃完飯，她坐在窗邊，看著院子裡的那棵梧桐樹。梧桐樹的葉子很大很綠，陽光透過葉子灑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碎影。
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放著的一個玻璃瓶子，裡面插著一枝剛從院子裡剪下來的石榴花，花紅得像火，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春草端了一壺茶過來，在她旁邊的小杌子上坐下。「姑娘，今天要做什麼？」
宋九九想了想，說：「先去看看窯棚那邊的情況，知遠和知微的功課不能落下。然後去高爐那邊看看，這幾天應該要出鐵了。下午去水泥實驗室，新配方的強度數據還沒出來。晚上陛下說要來用膳，讓御膳房做幾個清淡的菜就行。」
春草聽完這一長串日程，站起來去安排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到宋九九在身後說了一句：「對了，把我的那些圖紙和本子都搬過來，放在書房裡。」
「是。」春草應了一聲，快步走了出去。
宋九九一個人坐在窗邊，端著茶杯，看著窗外的梧桐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大婚的時候，她忘了問李舜生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她那些還在窯棚里燒著的料，今天該出爐了，她不在，誰幫她看火候？想到這裡她坐不住了，放下茶杯站起來，叫了春草進來，說備車，去靜安園。
春草目瞪口呆地說：「姑娘，您今天才大婚第二天，就往外跑？」
宋九九已經走到門口了，：「窯上的料不能等，等一天就全廢了。你賠我？」
春草無言以對，只好去備車了。
李舜生在中宮裡批摺子，陳九進來通報說皇后出宮去靜安園了。
李舜生手裡的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對陳九說了一句：「派一隊侍衛跟著，別讓她一個人騎毛驢，讓進宮拜見的命婦晚點來。」
陳九領命去了。李舜生坐在御案前，看著窗外瓦藍的天，忽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