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遠鏡的事也在同步推進。光學玻璃的問題是宋九九花了最多時間去解決的，因為她手頭沒有現成的配方，一切都要從頭試起。
她試了幾十種配方，每一種都要經過配料、熔煉、退火、測試的全流程，周期長，成本高，而且大部分配方做出來的玻璃要麼氣泡太多，要麼條紋太重，要麼透光率不夠。
最後她從一個偶然的渠道得到了一點靈感：她在翻看宋明誠帶回來的一本海外遊記時，發現裡面提到了一種威尼斯玻璃，透明度極高，據說是用一種特殊的木灰做的。
她讓人從泉州的海商那裡買了一些這種木灰回來，分析了一下成分，發現裡面含有大量的氧化鉀和微量的氧化砷，氧化鉀能降低玻璃的熔點，氧化砷能起到澄清劑的作用。
她把這個思路用到了自己的配方里，果然做出來的玻璃氣泡少了很多，透明度也大大提高。
第一批光學玻璃做出來之後，宋九九花了三天時間磨了一副望遠鏡的鏡片。
物鏡是凸透鏡，目鏡是凹透鏡，焦距配比她算了好幾天，磨片的時候手不穩，磨廢了好幾片，最後總算磨出了一對勉強可用的。她把鏡片裝進一個銅管里，調整好焦距，舉起望遠鏡對著遠處的山看了看。
山上的樹一棵一棵地出現在眼前，連樹枝上停的鳥都能看得清。她放下望遠鏡，站在窯棚門口，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山巒，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好像變小了。
李舜生拿到望遠鏡之後，站在皇宮的最高處，對著京城的方向看。
他看到了遠處的城牆、城門、護城河，看到了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和馬車，甚至看到了西郊靜安園的窯棚煙囪里冒出的青煙。
他把望遠鏡放下來，對陳九說了一句：「這個東西，不能流到外面去。」
陳九說知道了，轉身就去安排人手，把靜安園周圍的警戒又加強了一倍。
水泥的量產問題在入秋之後得到了突破。宋九九帶著幾個工匠，花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把煅燒溫度、原料配比、冷卻速度這些關鍵參數全部優化了一遍，最終做出了一批強度遠超預期的水泥。
她讓人用這種水泥砌了一堵牆。幾天過後，她把牆推倒，看了看斷面的結構，水泥和磚塊已經緊緊地咬合在一起，像長在了一起一樣。
她把樣品給李舜生看，李舜生敲了敲那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水泥塊，放在手裡掂了掂，說了一句：「這下可以修路了。」
京城的馬路是第一個試點。從正陽門到永定門的這條大街，年久失修，路面坑坑窪窪，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
李舜生讓人用水泥把這條路重新鋪了一遍，不到一個月就完工了。新路平整而堅硬，走在上面跟走在石板上一樣穩當。
老百姓一開始不知道這是什麼，以為是用什麼特殊石頭鋪的，後來聽說這叫水泥，是皇后娘娘發明的，一時間宋九九的名聲在京城百姓中間又高了幾分。
有人開始在街上擺攤賣水泥制的花盆、水缸、磨盤，價格比石頭的便宜，質量比陶器的好，銷路不錯。
年底的時候，李舜生在乾清宮舉行了一次小型的成果展示會，把這幾年來的政績和技術成果做了一個總結。
鹽政改革的數據、考成法的考核結果、清丈田畝的成果、水泥路的修建情況、玻璃和肥皂的產銷數據、火繩槍和望遠鏡的樣品，全部擺在乾清宮的東西暖閣里，供朝臣們參觀。
這是李舜生的主意，他覺得做了這麼多的工作，得讓全天下都親眼看到。
朝臣們走進乾清宮的時候，表情各異。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有人面無表情，但所有人都在看那些展品。
一個老臣拿起一隻透明的玻璃杯，對著光看了看，嘖嘖稱奇。
另一個官員蹲在地上，用手摸著水泥地磚的表面，一臉不可思議。
禮部侍郎拿起望遠鏡，走到窗前往遠處看了看，忽然驚呼了一聲「妙啊」，把旁邊的人嚇了一跳。
最受歡迎的還是火繩槍，雖然不能在現場試射，但宋九九讓人做了一個剖面模型，詳細展示了槍管的內部結構和擊發原理，幾個武將圍著這個模型看了半天，問了一堆問題，宋九九一一回答。
太后沒有來，但派人來看了，回去之後跟她匯報了半天。太后聽完之後說了一句：「這丫頭，倒真有些本事。」
那個去參觀的太監還特意加了一句：「皇后娘娘在那些大臣面前說話，一點都不怯場，條理清楚得很，人人都點頭稱讚。」
晚上，李舜生在坤寧宮跟宋九九吃晚飯。四菜一湯，兩碗米飯，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是幾碟清淡的小菜。
宋九九吃飯的時候習慣把不喜歡的菜挑出來放在碟子邊上，李舜生看到了，把她挑出來的菜夾到自己碗裡吃了。
「今天那些大臣的反應你看到了嗎？」李舜生夾了一口菜，嚼著說。
「看到了。」宋九九說，「大部分人在看熱鬧，少部分人在看門道，還有幾個人在看我的笑話。」
「誰看你的笑話？九族不要了？」
「我認真的，跟你過不去，不就是跟我過不去嗎？我倒要看看他族譜有幾頁。」李舜生笑了。
他其實並沒有開玩笑，如今的他已經有了當昏君的資本，折騰一下不是問題。不過，他也不會做這麼絕，最多讓人滾回老家罷了。
吃完飯，宋九九去書房整理今天的實驗數據，李舜生在旁邊批摺子。
兩個人各占一張桌子，各忙各的，中間隔著一道屏風，偶爾能聽到對方的嘆氣聲。
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畫。
春草端了兩碗銀耳湯進來，一碗放在宋九九桌上，一碗放在李舜生桌上。
李舜生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度剛好，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他看了看碗裡的銀耳，又看了看屏風那邊宋九九隱約的身影，忽然說了一句：「宋九九。」
「嗯？」屏風那邊傳來一個含糊的聲音，她大概在一邊喝湯一邊看東西。
「明天我去靜安園看你們試槍。」
「好。」
「讓知遠和知微也來看看，那兩個孩子跟著你學了一年多了，該見見真東西了。」
「好。」
「還有，你上次說的那個高爐的改進方案，我讓人去找耐火材料了，過兩天就能送到。」
「好。」
李舜生端著碗，看著屏風上她的影子。她低著頭，肩膀微微前傾，大概是趴在桌上寫東西的樣子。他看了幾秒，把碗放下，繼續批摺子。
窗外響起零星的鞭炮聲，京城的老百姓在辭舊迎新。
宋九九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啦啦地響。她看到遠處的天空被煙火染成了紅色，一朵一朵的煙花在空中炸開，像是一個巨大的、轉瞬即逝的實驗。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把窗戶關上了。李舜生站在她身後，說外面冷，別吹風。宋九九轉過身，她後退了一步，靠在窗台上，仰著臉看著他。
「新年快樂。」李舜生說。
「新年快樂。」
「明年想做什麼？」
宋九九想了想。「把火繩槍的射程提到兩百步。把望遠鏡的倍數再翻一倍。把水泥的產量提上去，你想修路就讓你修個夠。還有——把火箭筒的研究提上日程。」
李舜生愣了一下。「你不是說不做火箭筒了嗎？」
「那是以前說的。」宋九九說，「現在我想做了。你不是說要打誰嗎？光有槍不夠，得有炮。」
李舜生看了她幾秒，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說：「好。」
窗外的煙花還在放，一朵接一朵，把整個天空照得像白天一樣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