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李舜生提出要帶宋九九出宮走走。就兩個人，最多帶上陳九和周虎遠遠跟著。
他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坤寧宮吃早飯，看著對面的宋九九，說了一句：「明天天氣不錯，出去逛逛？就在城裡走走，順便去趟通州，聽說那邊新開了幾家作坊，用的是你去年搞出來的那些工藝，想去看看效果。」
宋九九說：「行，正好我也想看看水泥路鋪了半年到底怎麼樣。」
第二天一早，兩人換了便裝。李舜生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間系了一條青色的絲絛，頭上戴了一頂黑色的方巾，看起來像個家境殷實的讀書人。
宋九九穿了一件豆綠色的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
春草站在坤寧宮門口，看著皇后娘娘這一身打扮，嘴張了半天：「娘娘，您這是要去逃荒？」
陳九牽了兩匹馬過來，一匹棗紅色的給李舜生，一匹栗色的小母馬給宋九九。
宋九九翻身上馬的姿勢還算利落，畢竟在靜安園騎了兩年的毛驢，騎術練出來了。
李舜生看了她一眼：「你別騎太快，街上人多。」
宋九九說：「知道了。」
然後一夾馬肚子，馬就小跑著出去了，李舜生趕緊跟上去。
出了宮門，沿著長安街往南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腳下的路。
去年秋天鋪的水泥路面經過半年的使用，已經不像剛鋪好時那麼光亮，表面磨出了一層灰白色，但依然平整堅硬，馬掌踩上去發出清脆的咯噔咯噔聲，不像以前走石板路那種忽高忽低的顛簸。
路兩邊新挖了排水溝，溝壁上抹了水泥，雨水順著溝渠流進地下的暗涵，路面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都看不到。
宋九九低頭看了看路面的接縫處，發現有幾道細小的裂紋，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裂紋不深，但說明水泥的抗折強度還有提升空間。
如果想用得更久，需要在水泥里加骨料，石子或者碎磚，配比要重新調。
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早市剛散，賣菜的正在收攤，賣布的剛開門，空氣中混著豆漿的香味和魚腥氣。
一個挑著擔子的小販從他們身邊走過，擔子兩頭掛著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子，瓶子裡裝著各種顏色的液體。
小販扯著嗓子喊「皇后娘娘的玻璃瓶，便宜賣了。」
宋九九聽到這個吆喝差點從馬上掉下來，李舜生伸手扶了她一把，嘲笑她：「你這個名字比朕的聖旨還好使。」
拐進一條小巷，景象就不太一樣了。巷子很窄，兩邊的房子擠在一起，像是互相靠著才沒倒。牆上刷了一層水泥，但刷得不均勻，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厚的地方裂了縫，薄的地方露出了裡面的磚。
地上也鋪了水泥，但排水沒做好，巷口積了一大攤水，水是灰白色的，帶著一股刺鼻的鹼味。
宋九九皺了皺眉，下了馬，走到那攤水邊上蹲下來，用手指蘸了一點水，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鹼味很重，還帶著一點油脂的臭味，這不像普通的生活污水，像是什麼作坊排出來的廢水。
巷子深處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循著聲音走過去，是一個小院，院門口堆著一堆碎玻璃和石灰石，院子裡支著一座小窯，窯火正旺，一個光著膀子的中年漢子正在往窯里加料。
煙霧從窯口冒出來，嗆得人眼睛疼，宋九九站了一會兒就覺得嗓子發緊。
李舜生拉她退後了幾步，低聲說：「你不用進去看，在外面看看就行。」
這種小作坊現在到處都是，用的都是她去年公開的那套簡易玻璃工藝，但工藝不完整，溫度控制不好，廢氣也不處理，污染大，產品質量差，還容易出事故。
她嘆了口氣：「當初把工藝公開的時候，只想到了讓更多人學會這門手藝，沒想到會有這麼多小作坊冒出來。」
去年為了快速普及玻璃製造，他和宋九九商量之後，把一套簡化的玻璃工藝公開了，讓各地的工匠都能學。
結果不到半年，全國冒出了幾百家小玻璃作坊，有的賺了錢，有的賠了本，有的污染了水源，有的燒死了人。這是他在推行政策時預料到的後果。
巷子盡頭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一個老人，大概七十多歲，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布衫，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
他面前擺著一個小攤，攤上放著幾隻粗陶碗和一把茶壺，旁邊豎著一塊木板，上面寫著「茶水一文錢隨便喝」。
宋九九走過去，在老人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掏出兩文錢放在攤上，說老人家來兩碗茶。老人倒了兩碗茶，茶色很淡，味道也淡，但確實是茶。宋九九端起來喝了一口，跟老人搭話。
「老人家，您在這住了多久了？」
老人想了想，伸出三個手指頭。「三十年了。這條巷子我住了三十年，看著它一點一點變成這樣。」
「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老人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有好有壞吧。」
他用蒲扇指著巷口那攤積水：「以前是土路，下雨天泥濘難走，但水能滲下去。現在鋪了水泥，水滲不下去了，就積在那兒，一積就是好幾天，臭得要命。」
他又指了指巷子深處那個小作坊的方向，「那個玻璃窯，以前是個磨坊，磨磨麵、碾碾米，雖然掙得不多，但安安靜靜。現在倒好，整天叮叮咣咣，煙燻火燎，我孫子咳了三個月了，吃藥也不見好。」
宋九九給他續了一碗茶，又問：「那您覺得，有什麼東西是變好了的？」
老人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塊肥皂，白白的，方方正正的，上面還印著一個「宮」字。
「這個好。」老人的臉上帶著笑，「以前洗衣服用皂角，搓半天也搓不乾淨，還傷手。現在用這個，搓兩下就乾淨了，手也不裂了。一塊能用一個月，才三文錢，便宜。」他把肥皂又揣回懷裡，像是怕被人搶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