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九九發現自己懷孕那天,正在靜安園的窯棚里配一批新料。
她蹲在地上往坩堝里加石英砂,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一下,扶著工作檯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春草端著茶進來,看到她的臉色不對,問她是不是不舒服。
宋九九說:「沒事,可能是蹲久了。」
但春草不放心,硬拉著她回了坤寧宮,叫了太醫來看。
太醫姓劉,是個五十多歲的瘦老頭,給皇后把了半天的脈,臉上的表情從專注變成疑惑,從疑惑變成驚訝,最後變成一種小心翼翼的、不太敢說的喜悅。
「恭喜娘娘,是喜脈。」
宋九九愣了一下,把手從脈枕上收回來,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裡還是平的,什麼都摸不出來,但劉太醫說已經有兩個多月了。春草在旁邊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劉太醫開了幾副安胎藥,叮囑了注意事項,然後退了出去。
宋九九一個人坐在窗邊,手放在小腹上,看著院子裡的梧桐樹。
梧桐樹的葉子剛長出來,嫩綠嫩綠的,在春風裡輕輕地晃著。
窯上的料配了一半,高爐的改進方案還沒寫完,火繩槍的射程測試還差最後一輪,水泥的配方優化到了關鍵階段,哪一樣都離不開她。
她可以找人接手,但沒有人能完全接手,因為那些數據、那些參數、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細節,不是別人能在一兩天內學會的。
李舜生是在批摺子的時候聽到消息的。陳九進來通報的時候聲音很小。
李舜生的筆在摺子上停了一瞬,墨跡洇開了一小團,然後他放下筆,站起來,在御書房裡走了兩步,又坐下來,又站起來,最後對陳九說了一句:「去靜安園,把窯上的火熄了。」
陳九愣住了。「陛下,那窯火不能熄,一熄幾十爐料就廢了……」
「那就讓工匠們看著辦。」李舜生的聲音有點緊張,「總之她不能再燒窯了。」
陳九領命去了,但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說了一句:「陛下,皇后娘娘的脾氣您是知道的,您讓她不燒她就不燒了?」
李舜生可疑地沉默了。
他到了坤寧宮的時候,宋九九正坐在書桌前寫東西,見他進來,頭都沒抬。
李舜生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她的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嘴唇也沒什麼血色,但精神還好,手很穩,字寫得很工整。
「你不能再燒窯了。」
宋九九放下筆,看著他。「劉太醫跟你說的?」
「不是,我自己說的。窯上溫度高,有毒氣,你懷著孩子不能待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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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九九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她看著李舜生,發現他的表情,像是緊張,又像是害怕。
「你是不是後悔了?」她問。
「我後悔了。我不該讓你懷孕的。你應該等到……等到什麼時候呢?等到水泥配方穩定了?等到火繩槍量產了?等到高爐普及了?等到你把這些事都做完了。
但我不想等,我覺得早點生好,早點生了早點恢復。我以為這是為你著想,其實我是在為自己著想。我想要一個孩子,一個繼承人,一個能讓朝臣們閉嘴的太子。其實,在宗室里找一個繼承人也行,就是麻煩一點……」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有點啞。宋九九看著他,想說點什麼,她伸手過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涼。
「我們需要一個能夠保住我們成果的繼承人,要從小教育,親生的當然最好。事到如今後悔也沒用了。」她說的很冷漠。
生一個孩子做繼承人是他們的共識,可是李舜生想到這個朝代孕婦的死亡率不得不害怕。
「你把太醫給我找最好的,接生婆找最有經驗的,藥材準備最齊全的。死了就是天命如此。」
李舜生看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但那個笑容里沒有多少高興:「好,我去安排。」
從那一天開始,宋九九的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她每天只能在靜安園的辦公室里待著,看報告、審圖紙、給宋知遠和宋知微布置作業,然後等著工匠們來匯報實驗數據。
她的學生們一開始很不習慣沒有她在現場的日子,宋知遠好幾次在窯棚里燒出了廢料,跑來辦公室找她:「先生您還是來看看吧,沒有您盯著我手抖。」
宋九九說:「你手抖是因為你緊張,不是因為沒有我,你相信自己,按操作規程做就行。」
宋知遠將信將疑地回去了,燒出來的下一爐好了不少,但還是沒有宋九九在的時候穩定。
春草幾乎成了她的影子,走到哪跟到哪,連上廁所都要在門口等著。
宋九九說:「你不用這樣,我又不是瓷做的。」
「可是,我很害怕啊,小姐。」這位侍女哭喪著臉。
宋九九沒辦法,只好隨她去。
李舜生把太醫院最好的婦科聖手調到了坤寧宮專門伺候,又從民間找了三個最有經驗的接生婆,提前兩個月就住進了宮裡。
他還讓人從全國各地搜羅了各種名貴藥材,人參、鹿茸、阿膠、燕窩,堆了滿滿一屋子。
懷孕五個月的時候,宋九九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她站在銅鏡前看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伸手摸了摸,肚子裡的小傢伙正好踢了一腳,隔著肚皮傳到她的手心,像是打了個招呼。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春草在旁邊看到,以為她不舒服,急得直叫太醫。
宋九九說:「沒事,就是覺得好奇怪,肚子裡有個東西在動。」
太醫來了,把了脈,說胎動正常,皇后娘娘不用擔心。
懷孕七個月的時候,宋九九的腳開始腫了,連鞋都穿不進去。
李舜生讓人做了幾雙軟底的布鞋,又讓人每天用熱水給她泡腳。泡腳的時候他有時會來,蹲在地上,用手試水溫,試好了把她的腳放進去,然後坐在旁邊批摺子,等她泡完了再把腳拿出來擦乾。
懷孕八個月的時候,宋九九在坤寧宮的書房裡整理了一份長長的技術檔案,裡面記錄了她穿越以來所有的重要實驗數據、工藝流程、配方參數,以及她對這些技術的未來展望。
她把這份檔案分成三份,一份交給李舜生,一份留給宋知遠和宋知微,一份封存在靜安園的窯爐底下,用陶罐密封,外面包了厚厚的油布。
春草問:「為什麼要埋在窯爐底下?」
「那裡溫度穩定,乾燥,不容易壞。」
懷孕九個月的時候,宋九九已經不能下床了。她的血壓有點高,劉太醫說需要靜養,不能再走動。
她躺在床上,看著床帳頂上繡的那對鴛鴦,覺得那兩隻鳥繡得真醜,眼睛一大一小,翅膀一高一低,像是喝醉了酒。
李舜生每天下朝之後都會來坤寧宮坐一會兒,有時候批摺子批到深夜,就在坤寧宮的外間睡了,怕半夜她有事叫不到人。